·师教传统
韩愈前后做过三次国子监博士,即皇家大学的高级教职,并在最后担任了这所大学的最高领导,当时名为“祭酒”。他对教育的重视,其深刻的认识与实践论述,成为唐代乃至于中国文化传统中的一笔重要财富。可以说没有韩愈的教育思想,将是中国教育史和文化史上的一大缺憾。《师说》是一篇被反复引述的文章,文中提出“圣人无常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等一些著名论述,我们已经耳熟能详。这一系列宝贵的思想,对中国历史乃至现代都发生了深刻的影响。
韩愈任国子监祭酒的时间仅有半年,三次任职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三年,但对于教育的思考却非常深入。这既来自具体职务的一些体味,也来自一种大教育的思想,更是对整个民族文化思想和精神状态的考察,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对体制与民众、宗教与族群、人与人、个体与群体等关系的一些综合思考。这些思考一旦与具体教职和专业结合起来,就会深入、扩展和发酵,形成更高更开阔的教育思想。这些思想比简单的单项专业来说,要深刻得多也重要得多。
他在教职上做出了许多卓有建树的事情,比如奏请以“专通经传,博涉坟史”(《国子监论新注学官牒》)的儒者为学官,并进行严格考核;初为学官的儒生要向国子监生做学术讲座;扩大招生范围,放宽太学馆、四门学馆入学的门第出身限制,并且强调学官之间要相互尊重。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嗟呼!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师说》)韩愈出任四门博士的时候,身边聚集了一大批青年学子,这给他招来了许多诽谤,甚至有人引用孟子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来攻击他。韩愈不惧流俗,不怕侮笑,倡导相互尊重,“不耻相师”,“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而如孔子所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平等解惑传道。“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唐·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可见当时情形到了何等地步。“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这是柳宗元在《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中说的话。
要为人师,需要勇气,有表率作用,能思辨,能传道,拒诋毁,有挺拔的人格,有中气充盈的大言,有孟子的大丈夫气。这样一种气概、贯彻力和行动力,在任何时候都是需要的,也都是缺少的。唯唯诺诺,从潮流,从众,不求甚解,媚上欺下,分门立派,这些倒是容易做到,也是从古至今最为恶俗的现象。能够做一个清晰、认真、朴素的学人,能够身为师表,是多么重要。
一个时期的师道风气被败坏,整个社会的精神风貌就会崩溃和败坏。放眼古往今来传道场所的各种情形,即可判断一个时代的风气究竟是向上提升,还是向下沉沦,几乎没有例外。如果怪谬、荒唐之现象常常发生于大学围墙之内,这些传道授业之所频频发生荒谬绝伦之事,并且时而出现一些荒诞不经的传授者,那么一定是整个社会环境出了大问题。体制与权力的传染性是非常强的,封建专制体制的最大罪恶,就是将国民诱导和改变为一群毫无精神追求、毫无思辨能力的庸碌小人,以物质主义和可怕的精神禁锢,使他们变成精神侏儒匍匐在地,再也不会昂首挺胸地站立和行走。一群犬儒伏地的畸形者,就是一个时代的大悲哀。
韩愈之倡扬高昂挺拔的师道精神,其意义绝不囿于学府高墙之内,而是惠及族群,惠及社会,他引导的是一个时代。任何社会和历史阶段,我们都会痛感缺少这种高瞻远瞩的勇者,缺少能够发出这样振聋发聩的大言者。韩愈教育思想的形成,显然不仅来自几次进出国子监的亲历与实践,而是综合了个人求学以及整个国家文化精神的思索与把握。他充分认识到教育作为一门专业的重要性,认识到“传道”实际上具有一种精神接力的意义。
韩愈的师道思想在当时有很强的针对性,包含了诸多现代教育思想的元素。他是自己师道思想的践行者,虽然任国子监祭酒仅有几个月的时间,却做出了许多重要改革。如对一些品级卑微的教职人员特别倚重,改良选择学官的制度,破格选拔博士等。这个时期的全国最高学府风气大变:“生徒多奔走听闻,皆相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唐·李翱《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可见这对于一座学府来讲是多么重要。推而广之,一种风气会蔓延于高墙之外,推动整个社会清流的形成。这种挺拔爽俊的知识人格,由点到面辐射出去,居功至伟,其意义无论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韩愈的到来使国子监内响起一片欢呼,大家喜悦欣慰,奔走相告,其情其状至今仍鲜活如睹。一个清爽的人,挺拔的人,活泼的人,热情的人,有激情的人,才有这种号召的力量,凝聚的力量,警世的力量,指引的力量。我们需要这种力量。
韩愈当时与几位弟子的关系很有启发意义。有的亦师亦友争论辩说,有的千里追随承教于门下,有的投书请教文章之道,还有另一些相处方式。可见传道解惑的路径很多,也很不相同。《原道》《原毁》确立了源与流的关系,努力辨识“道”与“德”之不同,指出“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
过去如此,今天仍如此:那些卓有见地的精神超拔者,富有良知的言说会激起人们心底多少兴奋。一种不曾泯灭的理性认知力、责任感,将作用和呼唤于不同的个体。这是朝向一种声音的汇合与向往,它们引领和趋近的方向是高处,是清晰之地,而不是低洼混乱的污浊之地。这种引领就是韩愈所说的“师道”。他在一千多年前所倡导的师道精神是不朽的,连接了过去和今天,更具有一种延向未来的指标意义。
恪守正道,是师教的精魂。韩愈的一生宣扬正道无休无倦,是一个持守“正儒”之道的“从教者”。他不仅好为人师,而且为师者辨,将孔孟尊为世间最可崇尚之师。这是一种大教育的思想:由具体的教育专业,扩大为整个国民的、民族的精神导引。他写有几篇国子监博士的序文和志铭,其中有许多关于师教及其意义的具体阐述。“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答张籍书》)“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爱直赠李君房别》)
在《子产不毁乡校颂》一文中,韩愈对乡间学校给予了至高肯定:教育不仅是一般知识之传播场所,而且是开放议论之胜地,只有它的存在并发挥众议的功能,才是一种有益于国民的大教育。这种开放式的大教育观,是他师教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他非常赞同子产“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的观点。子产为相,治理郑国,没有通过取缔“众口嚣嚣”之乡校来禁止不同的声音,而是广开言路,海纳百川。所以韩愈发出由衷感慨:“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
可见韩愈的视野是远在所谓教育专业之上的,他观照的是整个社会和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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