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思和快语
韩愈无论于诗于文，叙述说理，无不逻辑周密，运思严缜。比如其代表作“五原”，包括那篇险些惹来杀身大祸的《谏迎佛骨表》，都有理尽辞达的严密性，这是他为文的能力。但尽管如此，却不能完全弥补性格带来的另一特征，即快言快语之病。这和为文的要求多少形成了一对矛盾，以至于在许多时候不能相互补救。他说理清晰而辩证，心思缜密；他最初确定方向的时候是比较冲动的，进入文章之后却会依照理路而行，但也难免一时兴起，一泻千里。这往往使他的慎思不能一贯到底，不能从头至尾周到妥帖。这种开口即快意、一诉到底、一吐为快的情状是经常发生的。
韩愈就此是有所反思的，从阳山贬所迁江陵法曹参军之后，他曾经这样总结自己的仕途挫折：“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余生三十有八年，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德日负于初心，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五箴并序》）反思不可谓不深，追悔不可谓为不痛，总结不可谓不早，可见诗人对自己还是洞彻有余，不是一个糊涂无知者。《五箴》分别是《游箴》《言箴》《行箴》《好恶箴》《知名箴》，从言行好恶一路辨之，清晰而深刻。他在文中反复自警自戒，似乎愈加谨慎。他回顾了两度托身幕府、出任国子监四门博士广收门徒和御史台遭贬的际遇，对自己耿直率言所招致的后果有所体味。但他对于群小专横，对于嫉贤妒能而招致的灾难也非常清楚，知道如此下去未来命运将会如何。尽管有此番沉痛的自戒和总结，但似乎仍然没有影响他认真好辩的性格，因为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道德文章，是他儒家士人的品质，唯有如此，也才能够恪守“正儒”。
我们仍然以那篇极为重要也极具风险的《谏迎佛骨表》为例，因为“拒佛老”是韩愈一生坚持不懈的事业，他在许多诗文中对此都有非常详尽的论说。当皇帝要亲率群臣出迎佛骨，这个盛大举动对他触动之深、引起焦虑之大，可想而知，所以谏文出手绝非一时情绪使然。但由于这次进谏有具体情境在，是针对一时一事而言，并非深思熟虑的理论文章。尽管如此，以韩愈之明晰和朝中为官的经验，不会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危险。但他最终还是奋而忘我，结果使自己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境。
可见“快语”之本性常常冲破“慎思”之能力，这正是他可爱的一面，是他作为一个人的真性情的体现。
他的慎思从两个方面体现出来：一是对整个时局大势的把握上，无论是文章风格走向，还是社会政治大势，都少有判断上的偏失，显然是透彻而严密的思虑结果，有高度，有综合归纳力；再就是具体论述，特别是一些代表性著述，比如“五原”、《师说》《进学解》《讳辨》等，陈列诸项，一一推理，逻辑相当严密，说服力也十分强大。就辞与理、就文势来说，具有摧枯拉朽之力，这既由他快言快语的性格所决定，也由文气的强盛所决定，是极难改变的。所以他的文章，甚至包括一些言情绘事之诗，推进速度并不因为思维的密致而稍稍放缓，相反总是极为快捷的。诗文的前进和赶路一样，是有速度的。
总的来看，韩愈诗文的推进速度超过常人，在古代文人中很难找到一个与之相同的人。他的行文风格陡峭而犀利，又加剧了这种速度，这就使他能够一路飞走，披荆斩棘，有一种快刀斩乱麻的痛快。这种开辟的力度和拓进的能力，都给人一种爽快利落的感觉；最为可贵的是，这又绝不仅仅止于风格，而是源于一种真实的强调，探究的执着，这才是内在的、根本性的推动力。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