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壮而长
韩愈的长文长诗很多，它们能够一鼓作气，看得人热血偾张。他从不写懒洋洋的闲适之文，没有半点病秧子气，即便在去世前不久写出的诗章，也气韵饱满。他活了五十七岁，当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还写出了《南溪始泛三首》这样的力作。我们看韩愈不可不看那些长诗长文，它们并非以长制胜，而是依靠更丰实更繁密的内容取胜，同时也以理性和文势夺人。一个人的诗文能够漫长如此，声调又始终铿锵，非壮夫而不可为。苏东坡的父亲苏洵曾经这样评价：“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上欧阳内翰第一书》）可谓是惺惺相惜。
决定这一切的皆是“气”。“气”是传统诗学和写作学不能回避的一个概念，在韩愈这里，与南北朝文论大家刘勰之论显然是相通的，与后来的苏东坡更是毫无二致。东坡与韩愈二人皆以“气”论文。韩愈在《答李翊书》中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这里将“言”比作物，将“气”比作水，水大即可托浮起大小各物，所以气之充盈才是硬道理。
韩愈的“气”不仅长，而且壮。“气”长则绵绵不绝，可以保证诗文的长度；而“壮”，则能够让诗文产生一种气势，一种由内而外的锋锐。这种“壮”，在他阐述事理的诗文中尤其见长，比如有名的《原道》《谏迎佛骨表》，还有《归彭城》《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陆浑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韵》《苦寒》《县斋有怀》《岳阳楼别窦司直》等。他一旦写起忧愤诗、牢骚诗、理辩诗，“气”即格外“壮”。“利剑光耿耿，佩之使我无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侣，持用赠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剑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剑锋折。决云中断开青天，噫！剑与我俱变化归黄泉。”（《利剑》）“我恨不如江头人，长网横江遮紫鳞。独宿荒陂射凫雁，卖纳租赋官不嗔。归来欢笑对妻子，衣食自给宁羞贫。今者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画蛇著足无处用，两鬓霜白趋埃尘。乾愁漫解坐自累，与众异趣谁相亲。数杯浇肠虽暂醉，皎皎万虑醒还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感春四首·四》）而一旦超脱于激愤之上，在一些相对平静的时刻，他的诗文则贯穿了绵长的文气，比如说长诗《南山》《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谒衡山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寄卢仝》《石鼓歌》《桃源图》等。这些诗史上的鸿篇大制，非有文之盛气而不可为。或触景生情，或心有积愤，或辩理说难，文辞滔滔，如大水排空而来不可遏制，其气势之大，大有席卷而去涤荡千里之雄。
韩愈之诗比起唐代的苦吟派、清寂派、空灵派、花间派，简直是两极。秋虫哀鸣，欲言又止，凄凄惨惨，半露半掩；或秾艳精巧，柔靡颓放，这样的愁绪、尴尬和雕琢、堆砌，在韩愈笔下绝少见到。他最可贵之处在于绵长而又充盈，宏巨而又细腻，无粗疏，无空荡，由表及里，深入内质，既有一泻千里之强悍，又有委婉曲折之流转。韩愈诗文中的这种冲决力，情感之充沛，文辞之丰茂，气势之强盛，义正词严而又朴直耿介，千百年来折服了多少人。在他身上，单纯性与洞彻力竟然合二为一，这就使他下笔千言，千军万马都谐情理而行，无往而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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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五诗人 - 目录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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