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与最易
人们经常争论：古诗与自由诗到底哪一种更难？调和折中者说：只要是杰出的作品，都是最难的。但这里并不是从此种角度讨论和辨析的，而只想就形式本身做一比较，尤其是从技术层面来进行。古风或律诗，尤其是律诗，限制非常多，于种种拘束中尽情发挥，当然很难，其难度之大不言而喻。任何一种艺术都有形式的框束，不然就不会存在。形式是一个边界，如果将诗写成散文也就不是诗了。但形式限制越多，形式感也就越强，形式本身的价值在作品中所占比重也就越大。这种形式难度在完成作品的过程中，可以产生艺术的遮蔽性。因为艺术形式多少还有独立于内容的部分，强化了这个层面，就会减弱艺术内质。任何艺术形式皆有此问题，它们因为难度的不同而不同。
形式娴熟所造成的效果，会产生一些品质混淆或敷衍的方便。这就使得一些工于辞章者，作起诗来并无碍难，好像随手可为，看上去很像佳作，实际上却了无诗意、内质苍白。生命的异趣与思想的独特，敏感的触动和意境层面，需要相同的心灵品质才能感受，所以艺术是一个“合谋”的过程。于是我们就会发现，最难反为最易。当代也产生了很多古诗，有的十分糟糕，我们常见此类产物：除去形式本身酷似之外，并没有多少诗性。或许有人认为这是古诗在当代的一种尴尬，其实不然，现在仍然可以有非常精美的、韵味深厚的古体诗写作。
形式与内容剥离，以形式遮盖内容，此种情形并非当代才有，而是古已有之。随便打开一部古诗集，就会发现其中的某些篇什合律用典，相当工整，却难以体味生命个性，难以寻找到一种独特的品质以及特有的灵机和妙悟。这类组合源于良好的文辞修养，出自文人手笔，因为这对他们而言几乎没有任何难度。古诗依赖修养，此乃基本表象所需，就此来讲，古诗还是极易取“象”，而现代自由诗则不然。由于现代诗形式自由放松，要渗洇真正浓郁的诗意，实在太难：现代诗既已如此直白裸露，一切也就难以遮掩了。自由诗没有严格的韵律制约，形式上的难度似乎大大降低，但另一方面的难度也就凸显：风格和内容的力量在这种直白无遮中会变得相当显著，以至于要把人打动、感动、征服，实际上难度更大了。
王维的部分诗作取“象”为上：押韵、合律、用典、工整，即形式部分相对完美。这是基础条件，然而我们会要求更多：王维所有平庸和杰出之作，就在这个方面见出分晓。古代与现代不同，读书人很少，而读书人一般都要踏上仕途。作为士人，如果不出仕，通常就被视为隐士，所以在古代能够写诗的人占比很少。这类韵律文字只属于极少数人，是人群中罕见的一种能力，所以也就变得珍贵：物以稀为贵。纵观古今，关于王维的诗论非常多，但总体上深入独见者少，敷衍机妙者多。一些并无深意之诗论，同样以文辞意气竟成妙论。这与现代文学史中的某些论断相似：一些本无难度的写作，因为学术之规范，必须成史立论，所以难免有一些失实夸张的部分，言过其实，评述失准。当时社会文化的普遍水准与现在毕竟不同，识字者尚且不多，接受现代教育更为困难，能文者当然更少，为史者只得取艺术及学术的相对尺度，意义虚置，然后也就产生了牵强的史论。我们已有的古诗评述即有类似情形，并且因袭至今。
当代人多采用成说，已经无暇直面文本。说到底，直面文本的悟读是最难的。我们在局部的参照之下，会失去一个更大的标准。在解读古代诗章的时候，要有一种距离感和全局感，将它们与现代自由诗的难易加以比较和辩证，就会发现很多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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