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集》一卷,《大义集》一卷,《中兴集》二卷,计诗二百五十首,《杂文》自两《盟檄》而下凡四十篇,又前后自序五篇,总目之曰[2]:《心史》,毋乃僭乎[3]?夫天下治,史在朝廷;天下乱,史寄匹夫[4]。史也者,所以载治乱,辨得失,明正朔[5],定纲常也[6]。不如是,公论卒不定,亦不得当史之名。史而匹夫,天下事大不幸矣[7]!
我罹大变[8],心疢骨寒[9]。力未昭于事功[10],笔已断其忠逆。所谓诗,所谓文,实国事、世事、家事、心事系焉。大事未定[11],兵革方殷[12]。凡闻语正大事,必疾走而去,不肯终听,畏祸相及,况此书耶?则其存不存,诚非可计[13],纸上语可废坏,心中誓不可磨灭。若剐、若斩、若碓、若锯等事[14],数尝熟思冥想[15],至苦至痛,庸试此心[16],卒不以毫发紊我一定不易之天[17]。熟知心之所以为心者,万万乎生死祸福亦莫能及之[18];盖实无所变,实无所坏,本然至善纯正虚莹之天也[19]。以是,敢誓曰《心史》。且天地万化,悉自此心出。纵大于天地,亦不能违乎此心[20];既秉誓不变[21],决当有成,必然之理。我断断为大宋办中兴事,即所以报我父母大德,天理一本而已矣[22]。敬沥血为语[23],发明《心史》之义,荐序于后云[24]。
维大宋德祐辛巳岁季冬十有八日[25],三山郑思肖忆翁后叙。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点校本《郑思肖集》
[1] 本文是作者所著《心史》一书的总结。文章说修史本是朝廷的事,而匹夫私自作史,实是因为天下大乱。他的这些记录国事、家事、心事的诗文,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能否流传下去,作者不敢肯定。可以肯定的是,他一颗坚强的爱国之心永远与天地同在。作者借解释“心史”含义,抒发了自己忠于宋室、反抗元统治者的爱国情感。在论述“心”与“天地万物”关系时,受到了陆九渊心学的影响。
[2] 目:命名。以上《咸淳集》、《大义集》、《中兴集》、《杂文》都是《心史》编集的各卷的题名。两《盟檄》为《杂文》的首篇。
[3] 毋乃僭乎:难道不是僭越狂妄吗?僭,超越本分。在封建时代,只有官方才能修史,私人著述名之为史,有超越本分之嫌。
[4] 寄:寄托。
[5] 明正朔:意谓辨明正统。正,指正月,一年之始;朔,指每月初一,一月之始。古帝王立国,有改正朔之事,后世以“改正朔”为改朝换代。作者要“明正朔”,意在不承认元朝统治的合法性。作者在写本文时,已是元朝至元年间,而作者仍在用宋朝德祐年号,所以说“明正朔”。
[6] 定纲常:确立三纲五常。
[7] “史而匹夫”二句:史书由平民百姓执笔,可以说是国家的大不幸了。古史,通常由朝廷史官执笔,故作者这样说,是在表达对宋亡的沉痛之情。
[8] 罹:遭受。大变:大的变故,指元灭宋。
[9] 疢(chèn趁):疾病。
[10] 力未昭于事功:个人力量未能建有大功。昭,昭明。
[11] 大事:指复国中兴之事。
[12] 兵革:战争。方:正在。殷:盛。
[13] 计:考虑。
[14] 剐、斩、碓、锯:均酷刑。
[15] 数:屡次。
[16] 庸:用、以。
[17] 卒:最终。毫发:丝毫。紊:紊乱。一定不易:坚定不移。天:此指最高原则和信仰。
[18] “万万乎生死祸福”句:意谓再多的生死祸福都不能使心改变。万万乎,极言其多。及,赶上、影响。
[19] “盖实无所变”三句:意谓心之本体不改变,不可坏,原本至善,纯正莹澈。天,指“天理”或“良心本性”。作者这里是在发挥陆九渊的心学思想。
[20] “且天地万化”四句:况且天地间各种变化,都是从心中见出,即使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也不能与此心之理相违。这些话也是在发挥陆九渊的哲学思想。
[21] 秉誓:坚持誓言。
[22] 天理一本:都合乎一个天理。为大宋中兴复国与报父母大德,是两项事业,一个本源,故云“一本”。
[23] 沥血为语:谓用血写成的语言。沥,滴。
[24] 荐:献。
[25] 德祐:宋恭帝赵显的年号(1275—1276),南宋使用这个年号共二年。辛巳:指元世祖至元十八(1281),其时距宋亡已经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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