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

舟中望石门关[115]，仅通一人行，天下至险也。晚泊巴东县[116]，江山雄丽，大胜秭归[117]。但井邑极于萧条[118]，邑中才百余户，自令廨而下[119]，皆茅茨[120]，了无片瓦。权县事秭归尉、右迪功郞王康年[121]，尉兼主簿、右迪功郞杜德先来[122]，皆蜀人也[123]。

谒寇莱公祠堂[124]，登秋风亭，下临江山。是日重阴，微雪，天气飘[125]。复观亭名，使人怅然，始有流落天涯之叹，遂登双柏堂白云亭。堂下旧有莱公所植柏，今已槁死。然南山重复，秀丽可爱。白云亭则天下幽奇绝境，群山环拥，层出间见[126]；古木森然，往往二三百年物；栏外双瀑，泻石涧中，跳珠溅玉，冷入人骨。其下是为慈溪，奔流与江会。

予自吴入楚[127]，行五千余里，过十五州，亭榭之胜，无如白云者，而止在县廨厅事之后[128]。巴东了无一事[129]，为令者[130]，可以寝饭于亭中，其乐无涯。而阙令动辄二三年无肯补者[131]，何哉？

二十三日

过巫山凝真观[132]，谒妙用真人祠。真人，即世所谓巫山神女也。祠正对巫山，峰峦上入霄汉，山脚直插江中。议者谓太华、衡、庐，皆无此奇[133]。然十二峰者，不可悉见。所见八九峰，惟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宜为仙真所托。祝史云[134]：“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时，有丝竹之音[135]，往来峰顶，山猿皆鸣，达旦方渐止。”庙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136]。”坛上观十二峰，宛如屏障。是日，天宇晴霁[137]，四顾无纤翳[138]，惟神女峰上有白云数片，如鸾鹤翔舞[139]，裴徊久之不散[140]，亦可异也。祠旧有乌数百，送迎客舟。自唐夔州刺史李贻诗已云“群乌幸胙余”矣[141]。近乾道元年[142]，忽不至。今绝无一乌，不知其故。泊清水洞。洞极深。后门自山后出，但黮瘖[143]，水流其中，鲜能入者[144]。岁旱祈雨颇应[145]。

权知巫山县、左文林郎冉徽之[146]，尉、右迪功郎文庶几来[147]。

《四部丛刊》本《渭南文集》卷四十八

[1] 本文说，有位广勤和尚，虽在会稽山修行，却无时不在思念自己的家乡灊山。而一般佛家人物却唯恐出游不远，唯恐在外地呆的时间不长，并以此对人夸耀，以示了断尘缘。作者因此感慨，人情无不怀旧，无不牵念父兄子弟，和尚也概莫能外。文章意在说明，人应该听从心灵的呼唤，而不应绊于世俗观念而扭曲自我。

[2] 灊（qián前）山：古地名，在今安徽霍山县东北。道人广勤：指一位法号为广勤的和尚。庐：用如动词，即结庐、安家。会稽：指会稽山，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3] 苫（shàn汕）之以茅：用茅草覆盖。苫，盖。

[4] 陆子：陆游自谓。

[5] 乡居邑处：指居民在家乡生活。邑，泛指一般城镇。

[6] 常：常态。

[7] 车骑冠盖：指达官贵人。冠盖，指官员的冠服和车乘。雍容于途：指出入舒缓，华贵有威仪。

[8] 浮屠师：指和尚。

[9] 道理：路途。相高：相夸耀。

[10] 朋侪：朋辈。

[11] 语则灊也：指说的是灊山话。

[12] 食则灊也：指按照灊山的饮食习惯。

[13] 艺：种植。

[14] 怳（huǎnɡ谎）然：仿佛、好像。

[15] 怀其故：怀旧。

[16] 其圣智千万于常人矣：圣人的智慧高出常人很多。千万，极言其多。

[17] 不移于习俗：此指不被佛门人物喜欢远游的世俗常态所改变。

[18] 绍兴三十年：即1160年。绍兴：南宋高宗赵构的年号，1131—1162。

[19] 烟艇，意指烟波中的小舟。这是陆游为自己在临安的住所起的室名。本文作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八月，陆游时年三十七岁，刚升任大理司直，兼宗正簿。按说正是他年富力强，在政治上积极进取之时，而此文却表现了江湖之思。表面上，作者自言不能退隐，是因为有“饥寒妻子之累”，实际上是因为他还没有放弃用世的信念。如何处理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呢？作者使其居处若小舟的样子，然后放飞想象：“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纳烟云日月之伟观，揽雷霆风雨之奇变，虽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顺流放棹，瞬息千里。”这样虽居闹市，无异于放浪江湖，而有山林之乐了。

[20] 楹：计算房屋的单位。屋一间或列为一楹。

[21] 高明奥丽：高大明亮、深邃美丽。

[22] “舟固有”数句：这几句是说，船也有高敞宽大，超过一般宫室的，你这个房间这么狭小，却把它叫做“艇”，合不合适呢？

[23] 新丰，非楚也：新丰，地名。故地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非楚，并非楚地的丰邑。楚地丰邑是刘邦的家乡。刘邦称帝后，将父亲太公接至都城长安，但太公思念家乡沛县之丰邑，常悒悒不乐。刘邦于是在长安附近的郦邑仿其家乡建制修建了一座新城，以象丰，后遂名新丰。事见《括地志》。

[24] 虎贲，非中郞也：东汉名士蔡邕曾官中郞将，后为王允所杀。其友人孔融在宴席上看到一虎贲郞（汉宫廷侍卫武官）的面貌很像蔡邕，于是引与同座，并说：“虽无老成，且有典型。”事见《后汉书·孔融传》。

[25] 名：用如动词，犹“称呼”、“命名”。

[26] 课：求取。

[27] 尺寸之用：喻很小的作用。

[28] 江湖之思：退隐江湖的打算。

[29] 劫：强迫。

[30] 苍茫杳霭：形容云气缭绕、旷远迷茫的景象。

[31] ：通“锄”。

[32] 纺绩：即纺织。用茧丝抽线为纺，搓麻成线为绩。

[33] 荻：禾木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水边，可用来编草席。芰芡：芰指菱角；芡又名鸡头，种子的仁可食。

[34] 松陵：江名，即吴淞江，古称笠泽。晚唐陆龟蒙隐于此，故其书名为《笠泽丛书》，其所编唱和集为《松陵集》。

[35] 严濑：即严陵濑，地名，在浙江省桐庐县富春江边，为东汉严光（子陵）隐居垂钓处。

[36] 石门：山名，在浙江省青田县西北三十公里的瓯江南岸。沃洲：山名，在浙江省新昌县。相传东晋支遁、王羲之曾游止于此。

[37] 玉笥：山名，在浙江省绍兴市东南。

[38] 散发：披散着头发，为闲散者的发式。扣舷：敲打船边。吴歌：吴地的歌曲。

[39] 顾：难道。

[40] 万钟之禄：形容官高俸禄多。钟，古代的量具。

[41] 彼：此指上文的“万钟之禄”。

[42] 此：指上文的“一叶之舟”。

[43] 意者：想来。

[44] 浩然廓然：远大辽阔的样子。

[45] 放棹：放船。棹，船桨。

[46] 会稽有一位陈姓老人，安于务农，勤俭持家，过着淡泊朴素的生活。陆游通过为陈姓老人作传，说明士大夫应该不忘以耕稼为本，只有这样，在官场上才能保持独立的人格；受奸人排挤时，至少可以回家务农以赡养父母妻子。否则，失去田园，没有生活退路，则容易屈膝于名位，以致辜负国家。作者对自己的家族早已长期放弃耕桑本业表示了惆怅之情。这实是陆游既想保持人格，正直为官，同时又要面对险恶官场的矛盾心理体现。

[47] 会稽五云乡：古地名，在今浙江省绍兴稽东镇一带。

[48] 业农：从事农业。

[49] 兼并之事：指兼并他人的土地。抵质贾贩以取赢：指抵押放贷、做生意以取利。

[50] 渔樵：捕鱼、砍柴。

[51] 椽（chuán船）：此指房屋的间数。

[52] 布襦（rú如）：布做的短衣、短袄。

[53] 裙取适寒暑之宜：下身衣服只要能适应寒暑即可。裙，古指下裳，男女都有。

[54] 子孙亦皆化之：其意是说子孙都被陈氏老所同化，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

[55] 剌涪（là fú腊浮）山：山名，在今绍兴境内。

[56] 若苟名位而已：如果仅满足于贪求名利。苟，贪求。

[57] 鲁墟：鲁墟在今绍兴城区东北七公里处的东浦镇，宋时属山阴县。

[58] 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宗年号，1008—1016。去而仕：离开家乡外出做官。

[59] 穷通显晦：困窘、亨通、显赫、背晦。

[60] 故业：指原来所从事的农业。

[61] 本文节自《放翁家训》第一条。作于乾道四年（1168），陆游时年四十四岁，正闲居山阴。作者追述了陆氏家族的历史。其祖辈在唐代时，皆廉直忠孝，不苟取富贵。宋兴之后，文儒辈出，成为有公有卿的世家大族。文章又叙太傅（高祖）、太尉（曾祖）、楚公（祖父）及其夫人们的节俭、安贫的美德，并希望这些美德作为家风世代传下去。他告诫子孙，无论为官还是为农，都有天命，“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安于清贫，正直为人才是最重要的。

[62] 钱氏：指五代十国时的吴越国王钱镠（852—932），字具美，杭州临安人。少年时曾为私盐贩，后投军，成为当地军阀董昌部将。唐代光启三年（887），董昌为越州观察使（今浙江绍兴），自杭州移镇浙东，朝廷以钱为杭州刺史，从此割据一方。景福二年（893），钱镠升任镇海军节度使，驻杭州。乾宁三年（896）钱镠灭董昌，得越州。唐以钱镠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治杭州。天复二年（902），唐封他为越王。后梁又封他为吴越王。

[63] 徒隶乘时：此指钱镠这样的低贱之人乘时崛起。徒隶，社会地位低被奴役之人。

[64] 冠屦易位：帽子和鞋子换了位置，喻尊卑贵贱颠倒了。

[65] 辅相：宰相，也泛指大臣。

[66] 令闻：美好的名声。

[67] 念后世不可事伪国：意谓考虑到唐忠臣的后代不可为伪国做事。伪国，指吴越国割据政权。

[68] 苟富贵：贪求富贵。

[69] 东徙渡江：此指向东渡过钱塘江。《渭南文集》卷三十五《奉直大夫陆公墓志铭》：“吴郡陆氏，……唐末自吴之嘉兴，东徙钱塘。吴越时，又徙山阴鲁墟。”

[70] 夷于编氓：沦为平民。编氓，编入户籍的平民。

[71] 家法凛然：家法严整。

[72] 天子东封泰山：指大中祥符元年（1108）十月，宋真宗从汴京出发，抵泰山封禅一事。

[73] 宦学：做官与读书。

[74] 世家：指显贵的家族。

[75] 困约：困苦简朴。

[76] 先君：亡父。陆游的父亲陆宰，字元君。宋徽宗时曾任淮西提举常平、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京西路转运副使，钦宗靖康元年（1126）落职。高宗绍兴元年（1131）起知临安府，十八年卒，赠少师。太傅：指陆游之高祖陆轸，字齐卿，号朝隐子，曾官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会稽太守、吏部郞中等职。卒赠太傅、谏议大夫。

[77] 越产：指在老家越地（绍兴）置办产业。

[78] 不怿：不高兴。

[79] 棺才漆：棺木仅刷一道漆，意为薄葬。

[80] 大家显人：指显贵家族。

[81] 鲁墟：参见《陈氏老传》注〔12〕。

[82] “旧庐一椽”句：指维持旧制，不加盖房间。椽，这里指房屋的间数。

[83] 楚公：指陆游之祖父陆佃，字农师。神宗熙宁进士，历任蔡州推官、国子监直讲、集贤校理，礼部侍郞、吏部尚书、尚书左丞等职。卒赠太师、楚国公。

[84] 革带：束衣的皮带。敝：破损。

[85] 绝处：断处。

[86] 秦国夫人：身份未详。据上下文，或为陆佃母亲卒后的封号。新襦：新短袄。

[87] 就：做成。

[88] 覆：倒。

[89] 太尉：陆游的曾祖父陆珪，国子博士，卒赠太尉。边夫人：指陆珪的夫人边氏。寓宦舟：住在赴官任的船上。

[90] 妇：指儿媳。

[91] 银器色黑如铁：银器搁置久了就会被氧化变黑，此指酒器粗劣。

[92] 果醢（hǎi海）：果品、鱼肉酱。

[93] 酒三行：行三次酒。

[94] 姑：指陆游的姑妈。

[95] 归宁：回娘家。

[96] 昏耄：昏聩、糊涂。省：明白。

[97] 匿笑：偷笑。

[98] 故时：从前。羹：用肉类或蔬菜制成的带浓汁的食物。

[99] 若曹：你们。

[100] 见贵显：成为显贵之人。

[101] 顾以啜羹食饼为泰：看到后辈们视喝汤吃饼为平常事，心安理得。泰，安宁。

[102] 愀然：不高兴。

[103] 少于游者：比我（陆游）年轻的。

[104] 藜蒮（yù玉）：指粗劣的饭菜。

[105] 膏粱：肥美的食物。

[106] 讳：禁忌。

[107] 此风放而不还：这种风气如果放任而不回归到淳朴。

[108] 皂隶：低贱之人。

[109] 九里：指陆游的祖坟九里袁家嶴墓地，在今浙江绍兴境内。

[110] 挠节：屈节。

[111] 市道：出卖道义。

[112] 无坠厥初：意谓不要丢掉家庭传统。厥，其。

[113] 乾道四年：即1168年。乾道为宋孝宗年号，1165—1173。时陆游四十四岁，官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

[114] 本文作于乾道六年（1170），是陆游从家乡出发赴任夔州（今四川奉节）通判时，沿途写下的日记体游记散文。今所选为乾道六年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三日的两篇。前者描述了巴东县的雄丽江山，极写山水之乐，并抒发了流落天涯之叹。后者描写了神女峰的“纤丽奇峭”以及有关传说，写自然风光，兼有人文内涵。语言简洁生动，富有情韵。

[115] 石门关：在重庆市奉节县东，两山夹峙如门，故名。

[116] 巴东县：今属湖北，在秭归县西。

[117] 秭归：今湖北省秭归县。

[118] 井邑：城镇，市井。

[119] 令廨（xiè谢）：县衙。

[120] 茅茨：茅屋。以草盖屋为茨。

[121] 权县事：指代理县令职务。权，代理。尉，县尉。右迪功郞：为阶官，从九品。王康年：人名，事迹不详。

[122] 杜德先：人名。实职为尉兼主簿，官阶是右迪功郞。

[123] 蜀：今四川，古为蜀地。

[124] 寇莱公：北宋名相寇准（961—1023），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曾做过巴东知县。天禧四年（1020），刘皇后预政，丁谓专权，罢冠准为太子太傅，封为莱国公。后屡遭罢黜。天圣元年（1023）九月病逝于雷州。明道二年（1033），仁宗敕令恢复冠准太子太傅，莱国公，谥忠愍。后世称冠莱公。

[125] （liù六）飘：风急天冷。

[126] 间：间隔错落。

[127] 自吴入楚：自吴地入楚地。作者沿长江舟行西上，经今江苏（古吴地）、安徽、江西、湖北（古楚地）等省，故云“自吴入楚”。

[128] 止：仅。厅事：办公的厅堂。

[129] 巴东了无一事：指巴东县政事稀少。

[130] 为令者：做县令的。

[131] 阙令：指县令职位空缺。

[132] 凝真观：道教观名。

[133] 太华：即西岳华山，古称太华，在陕西省华阴境内。衡：衡山，在湖南省衡阳市境内。庐：庐山，在江西省九江市境内。

[134] 祝史：司祝之官。此指祠中的主持。

[135] 丝竹之音：弦、管乐曲。

[136] 传：相传。宋陈葆光《三洞群仙录》卷十六曾记载巫山神女授夏禹符书一事。

[137] 天宇晴霁：天空晴朗。

[138] 纤翳（yì译）：微云遮蔽。

[139] 鸾：凤凰之类的鸟。

[140] 裴徊：同“徘徊”。

[141] 李贻：当作李贻孙。《蜀中广记》卷二十三引《集古录》云：“神女庙诗李贻孙二首。”《金石录》与《夔州志》皆作李贻孙。原诗已佚。幸：期望。胙余：剩余的祭肉。此诗是说，祠庙中众多的乌鸦，以吃到祭祀时剩余的肉为幸。

[142] 乾道元年：即1165年。

[143] 黮瘖（dǎn yīn胆音）：黑暗。

[144] 鲜：少。

[145] 应：应验。

[146] 权知巫山县：即巫山县县令。按宋制，地方官以京官任之，故有权知府事、权知县事等说法。左文林郎：为从八品的阶官。冉徽之：人名。

[147] 文庶几：人名，巫山县县尉，官阶为右迪功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