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既新其郡之学[2]，又为之续廪士之费[3]，俾诵弦于斯者[4]，微一日之辍焉[5]。教授陈君瑞甫过余而请曰[6]：“公之于士也，有以安其居，又有以足其食，顾亡一言以淑之[7]，可乎？”
余谢曰：“此师儒之事也[8]，予何言？虽然，昔尝闻之孔氏矣[9]，岂不曰‘古之学者为己乎’[10]？自汉以经术求士，士为青紫而明经[11]；唐以辞艺取士，士为科目而业文[12]，其去圣人之意远矣[13]。今之学者，其果为己而学欤？其亦犹汉唐之士有所利而学也？如果为己而学，则理不可以不穷，性不可以不尽[14]，不至乎圣贤之域弗止也。若其有所利而学，则苟能操觚吮墨[15]，媒爵秩而贸轩裳斯足矣[16]，驵贾其心弗顾也[17]，夷虏其行弗耻也[18]，此学者邪正之歧途也。请以是淑吾士可乎？”
瑞甫曰：“敬闻命矣[19]。抑后世之言学者其有得于孔氏之指欤[20]？”
曰：“后世之言学者其不缪于圣人鲜矣[21]。独尝于唐之阳子、近世之石子、尹子有取焉[22]。阳子曰：‘学者，学为忠孝也。’石子曰：‘学者，学为仁义也。’[23]尹子曰：‘学者，学为人也。’[24]是三言者，庶几圣门之遗意乎[25]！方唐之世，士习之陋甚矣。阳子一旦倡斯言于太学[26]，如天球之音[27]，威凤之鸣，学者竦然洗心而易听[28]，归觐其亲者[29]，踵相蹑焉[30]。理义之感人如此！”
“然则石子之言其有异于阳子欤？”
曰：“亡以异也[31]。仁者，孝之原；义者，忠之干。曰仁义则忠孝在其中矣。”
“然则尹子之言其有异于二子欤？”
曰：“无以异也。夫人与天地并而为三才者也[32]。必也兼五常、备万善[33]，然后人之道立焉。其警世之深、为人之切又进乎二子矣。”
“敢问所以学为人者奈何？”
曰：“耳、目、肤、体，人之形也；仁、义、礼、智、信，人之性也；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人之职也。必循其性而不悖，必尽其职而无愧，然后其形可践也[34]。孟子曰：‘人之异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35]又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逊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夫天之生斯人也，与物亦甚异矣，而孟子以为‘几希’，何哉？盖所贵乎人者，以其有是心也。是心不存，则人之形虽具而人之理已亡矣。人之理亡则其与物何别哉？故均是人也，尽其道之极者，圣人所以参天地也；违其理之常者，凡民之所以为禽犊也[36]。圣愚之分，其端甚微，而其末甚远，岂不大可惧乎？予故曰：尹子之言其警世之深、为人之切又进乎二子也。吾党之士苟无意于圣贤之学则已，傥有志焉[37]，则反躬内省，于人道之当然者有一毫之未至，必将皇皇然如渴之欲饮、馁之欲食也[38]，凛凛然如负针芒而蹈茂棘也[39]。吾子幸以为然，则愿告夫同志者，俾知太守之期乎[40]士不在于徼人爵、取世资，而在乎敬身而成德也[41]。”
瑞甫瞿然曰[42]：“公之淑吾士者厚矣。瑢请揭其言于学以为士之则[43]。”
《四部丛刊》本《西山文集》卷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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