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先生，讳溉，字道洁，汝阴人也[2]。尝举进士[3]，免贡[4]，避地州西山中[5]。建炎初[6]，集乡民为保聚[7]，与金人及群劫抗[8]，屡克[9]。其众谋奉先生为主，先生逃于金、房山谷间[10]。王金州彦即其庐见之[11]，先生衣不掩胫[12]，与相应答。王就先生学李靖兵法[13]，先生谢不告。王怒欲胁取其学，先生转徙山南。时进士类试宣抚司[14]，其年会失陕右[15]，取士以百数，而应者过百人。或劝之就试求官，先生曰：“官不可苟求也。”移居富顺监[16]。

先生初从二程先生学[17]，闻蜀薛先生名。富顺邻家薛翁以卖香自给[18]，其子晨以香出，父则掩关待之[19]。子莫而归[20]，因不复事邻里[21]，莫详其趋步[22]。先生疑其薛先生也，具刺谒之[23]，薛翁慢骂不应。先生固已疑之矣。间日再往[24]，又不得前，于是积日屡造其门[25]，薛翁喜而见之。先生与之语，不对；再见谈古今百氏[26]，又不得一言；三见纵论六经[27]，薛翁才有喜色。曰：“子学已博，然寡要[28]。夫经所以载道，而言所以明道，何以多为！”先生曰：“如先生言，吾心将以会道尔。”薛翁击节称善，因以所学授之。居月余，励先生出关[29]，薛翁因亦遁去。

先生自闻薛先生道，所为益纯粹近古。其出关至夏口[30]，岳开府飞必欲延至幕下[31]，先生一见而出，不辞而行。语所知曰[32]：“岳公武人而泥古[33]，幕府无圆机之士[34]，难乎免矣[35]！”未几而及难[36]。先生因家荆州[37]，往来夷陵、秭归诸郡[38]，与士夫言必称善，悦其意旨，然后和之，循循然[39]，人知其厚德君子也。孙秘阁汝翼帅荆渚[40]，延先生至府舍。俄先生告去[41]，过表弟虞于公安[42]，以书寄谢孙曰：“溉不出此旬矣[43]。公于溉厚，恨不能为公一言。”病革[44]，二圣寺僧问于床下[45]。先生曰：“佛家以死生为一大事，谁谓当蹈其常[46]？”因戏作释氏言，示之曰：“非吾事也。”[47]弃之而殁[48]，时年七十。寺僧为之敛葬。无男，二女子尚少，公安聂令诏为嫁之[49]。

先生学自六经百氏，下至博弈、小数、方术、兵书，无所不通[50]，诵习其言，略皆上口。于《易》、《礼》说尤遂[51]，未尝轻以示人，乐善孜孜[52]，盖天性然也。自将家下峡[53]，其粥盖不继[54]，家书、祭器间关常以自随[55]。贫居，以小学教授童蒙[56]，其生父以妾为配[57]，先生即日谢去[58]。与王枢密庶故善[59]，王家有《伊洛遗书》[60]，欲传未能。俄而王殁，先生不远千里，从其诸子传录书毕，遽行[61]。会罗织狱兴[62]，掩捕王氏家人宾客，几傅之死[63]。先生居夷陵郡郭[64]，一旦徙家舟中，其夕，夷陵灾，首焚先生居处。绍兴癸酉岁[65]，先生在江陵得疾，如中风，四肢不仁殆甚[66]。人为忧虑，先生曰：“此无伤也。”迁居村舍，逾月而愈。或问之医道，先生以古语告曰：“所谓存神与气，气与神会，自然周流，本无偏滞者，我能身行之耳。”由是荆人颇神其事[67]。

初，靖康后[68]，天下兵荒甫起[69]，先生家为汝阴盛族，尝有客过其舍，先生察其状貌有异，白诸父曰：“客奸人也。”徙家人避之。是夜客以寇来，遂与乡社义兵斗死。后众欲据前山为保，先生争之，不听。独将妻子聚保山后。已而，前山果没[70]。金人大至，欲以万众攻山后营。先生坞中兵不满千[71]，召其众计曰：“虏则势盛[72]，吾知数术，保以一箭破之。”其夕，虏砦山阿[73]，先生使数十人各执鼓燧[74]，如四山伏[75]，约虏军噪扰，燔山击鼓为应[76]。有谈经客愚甚，先生激使为虏装，窃虏号入宿虏酋帐下[77]，以二矢授曰：“夜中发矢而窜。”客如先生计，恇恇仅能发箭[78]。虏营惊乱，顾见火光并起，鼓声四合，因溃自相攻杀数百人，遂不敢复至。有溃兵掳掠过营下，先生伏数十鼓，持礧木道旁俟[79]，因据险拒却之。贼还，以夜中过伏所，礧木乱下，鼓声震天，贼遂大崩，擒杀大半。先生文武才用，大略多此类，疏其大者于篇[80]。

瓯浦薛某曰[81]：走述袁先生传[82]，观其从薛隐君学，师弟子授受相予之际，何其严且约也！俗薄久矣！圣人之学不可复见，走于先生焉取焉。初外舅秘阁镇荆州[83]，走为书写机宜文字[84]，尝得于先生授教，其所以为诱进者，甚博当。尝侍先生观弈[85]，能为负棋[86]，易置数子，以弱为强。时弈者亦善于棋，拱手称叹。外舅强先生弈，则曰：“先人尝以弈为废事[87]，所不忍违。”又尝闻先生言，盖尝以所学纂一文字[88]，凡四类，曰理、曰义、曰事，其一今忘之矣。走从问义理之辨，先生曰：“学者当自求之，他人之言善，非吾有。”走请终身诵服斯语。已归，而闻先生讣，求其书不可复得。呜呼！若先生者，可谓君子儒矣[89]。言行文章，皆足为世楷式[90]，百不施一，卒以穷死，哀哉！

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全宋文》卷五千七百六十九

[1] 本文是作者为其师袁溉所作的传记。袁溉是理学家程颐的弟子，但并不空谈心性，而是学问广博，具有经世才能。他从薛先生问道，学得“以寡御多”的要领。又料岳飞必及于难，颇有先见之明。他几次从灾难中脱身，还组织义兵设计击退金兵，显示他有过人的智慧。通过这篇传记，可知薛季宣学术上重视事功，开永嘉学派之先声，实是受袁溉启发和影响。文章叙事生动，善于截取一些生动的事例刻画人物，是一篇优秀的传记文。

[2] 汝阴：今安徽阜阳市。

[3] 举进士：考进士。举，参加科考。

[4] 免贡：没有考中。旧时给朝廷荐举人才称为贡。

[5] 避地：避世隐居。

[6] 建炎：南宋高宗赵构的第一个年号。1127—1130。

[7] 保聚：聚众守卫。

[8] 金人：指金国人。劫：指土匪。抗：对抗。

[9] 屡克：屡次战胜。

[10] 金：金州，今陕西安康市。房：房州，今湖北房县。

[11] 王金州彦：即王彦（1090—1139），字子才，南宋抗金名将。据《宋史》，高宗建炎四年（1130），王彦曾以金、均、房镇抚使的身份镇守金州，故称他为王金州。

[12] 衣不掩胫（jìnɡ径）：衣服不能遮盖小腿，言其贫困。胫，小腿。

[13] 李靖（571—640）：唐初军事家，本名药师，京兆三原（今陕西三原东北）人。唐太宗时，历任兵部尚书、尚书右仆射等职，先后击败东突厥、吐谷浑，封卫国公。著有《李卫公兵法》，原书今佚，《通典》中保留了部分内容。

[14] 进士类试宣抚司：指进士考试由宣抚司组织进行。宣抚司，宋代官衙。据《宋史纪事本末》，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宋廷任命张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总领川、陕军政，宣抚司即是张浚的官衙。此时，高宗赵构小朝廷正在流亡之中，因此朝廷无法正常举行进士考试，遂由地方军政首领组织施行。

[15] 其年会失陕右：指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九月，张浚集结四十多万兵力，与金兵在陕西富平县决战，宋军大败，丧失关（潼关）、陕（陕州）。陕右，即陕州（今河南陕县一带）以西的地方。

[16] 富顺监：即今四川省富顺县。监，为宋代特别行政区划名，在铸钱、牧马、产盐等地区设置。监有两种，一种与府、州同级，隶属于路；一种与县同级，隶属于州、府。富顺是产盐区，北宋乾德四年（966），富顺由县改监，隶于梓州府路。

[17] 二程：即北宋理学家奠基人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兄弟。程颢，字伯淳，人称明道先生；程颐，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世称“二程”，著有《二程遗书》。

[18] 自给：满足自己需要。

[19] 掩关：掩门。关，门闩。

[20] 莫：同“暮”。

[21] 不复事邻里：不与邻里往来。

[22] 莫详其趋步：意谓不了解薛翁的行迹。

[23] 刺：此指拜访时通姓名用的名片。谒：拜访。

[24] 间日：隔了一天。

[25] 积日：连续几天。造：至。

[26] 百氏：指诸子百家学说。

[27] 六经：指《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六部经典的通称，后多代指儒家经典。

[28] 寡要：缺少要领。

[29] 出关：离开四川。

[30] 夏口：即今汉口。

[31] 岳开府飞：即岳飞。古代高级官员可以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这种做法称“开府”。延至幕下：指请袁溉当幕僚。

[32] 所知：好友。

[33] 泥古：拘泥于古代礼法。

[34] 幕府：古代将领所开设的军事参谋机构。圆机：灵活变通。

[35] 难乎免矣：免于受祸就很难了。

[36] 未几而及难：不久就遇难了。指绍兴十一年（1141）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朝廷杀害一事。

[37] 荆州：今湖北省荆州市。

[38] 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秭归：今湖北省秭归县。

[39] 循循然：温厚平和的样子。

[40] 孙秘阁汝翼：孙汝翼，字端朝，建炎进士，曾任直秘阁、荆南安抚使等职，为薛季宣的岳父。帅：管辖。荆渚：荆州。

[41] 俄：不久。

[42] 过：拜访、探望。虞：人名，为袁溉表弟，事迹不详。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

[43] 旬：十天。

[44] 病革（jí及）：病势危急。

[45] 二圣寺：佛寺名，始建于东晋，在公安县境内。

[46] 谁谓当蹈其常：意谓不必如世俗人那样对待生死。

[47] 非吾事也：意谓生死并非自己所能掌握的。

[48] 殁：死。

[49] 聂令：姓聂的县令。诏：聂姓县令的名字。

[50] 博弈：下棋。小数：术数，指阴阳卜筮之类的方术。

[51] 说尤遂：解说尤其邃密。

[52] 孜孜：勤勉。

[53] 自将家下峡：指袁溉携家从四川出三峡搬迁至荆州一事。

[54] （zhān瞻）粥：稀饭。不继：指上顿不接下顿。

[55] 祭器：指祭祀祖先的器具。间关：辗转流离。

[56] 小学：此指识字之学。童蒙：儿童。

[57] 其生父以妾为配：指袁溉学生的父亲以妾为妻。袁溉拘于儒家礼法，不满意这种做法，所以下句说“即日谢去”。

[58] 谢去：指辞去教职。

[59] 王枢密庶：即王庶，字子尚，庆阳（今属甘肃）人，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举进士，曾任荆南府知府、湖北经略安抚使，枢密副使等职。故善：一向交好。

[60] 《伊洛遗书》：即《二程遗书》，北宋二程门人记载二程言行的结集。二程即程颢、程颐即兄弟，洛阳（今河南洛阳）人，长期讲学于伊河、洛水之间，因此他们创立的学派也称为“伊洛之学”。

[61] 遽行：快速离开。

[62] 会：适逢。罗织狱兴：以罗织的罪名兴起冤狱。

[63] 傅之死：差一点丢掉性命。傅，迫近。

[64] 郭：城市。

[65] 绍兴癸酉岁：即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岁次癸酉。

[66] 四肢不仁：中风导致手足痿痹。

[67] 神：用如动词，感到神奇。

[68] 靖康：宋钦宗的年号。靖康二年（1127），金人俘徽、钦二帝北上，北宋灭亡。

[69] 甫：刚刚、才。

[70] 没：攻陷。

[71] 坞：防卫用的堡垒。

[72] 虏：对金人的鄙称。

[73] 砦（zhài债）：同“寨”，用如动词，安营扎寨。山阿：山的曲折处。

[74] 燧：取火的器具。

[75] 如：到。

[76] 燔（fán凡）：焚烧。

[77] 号：号令。

[78] 恇恇（kuānɡ框）：害怕、惊恐。

[79] 礧（lèi累）木：投掷用的石头、木块。

[80] 疏：叙述。

[81] 瓯浦：即永嘉（今浙江温州），为薛季宣的家乡。某：谦词，为作者自称，相当于“我”。

[82] 走：原意仆人，此为谦词“我”。

[83] 外舅：岳父。秘阁：指孙汝翼，见注〔40〕。

[84] 机宜文字：政务文字。薛季宣十七岁时，曾在他的岳父荆南安抚使孙汝翼处充机宜文字书写。

[85] 弈：下棋。

[86] 负棋：指形势不利的棋局。

[87] 先人：亡父。废事：指耽误做事。

[88] 文字：此指著述。

[89] 君子儒：道德高尚、有才干的人。语出《论语·雍也》，孔子告诫子夏：“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

[90] 楷式：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