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司徒鲁郡颜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150]，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151]。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152]，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153]。禄山既举兵，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窥潼关[154]，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155]。又为御史唐旻所构，连辄斥[156]。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157]。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158]。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159]。李希烈陷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惭其言，后卒缢公以死[160]。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161]。
天宝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唱也。当公之开土门[162]，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由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163]，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弊，大盗继起[164]，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图之说[165]，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166]，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维历忤大奸，颠跌撼顿[167]，至于七八，而终始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168]，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隐[169]，以市于世[170]，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171]，而多杀身以成仁者[172]。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
今天子至和三年[173]，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174]，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175]，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176]，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而亲炙之者欤[177]？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178]，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
《四部丛刊》本《南丰先生元丰类稿》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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