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处天下之中,挟崤、渑之阻[2],当秦、陇之襟喉[3],而赵、魏走集[4],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常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5]。余故尝曰:洛阳之盛衰也,天下治乱之候也[6]。
方唐贞观、开元之间[7],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8],号千有余邸[9]。及其乱离[10],继以五季之酷[11],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12],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者,无余处矣。余故尝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13];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余岂徒然哉[14]?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15],放乎一己之私以自为[16],而忘天下之治忽[17],欲退享此[18],得乎?唐之末路是矣。
《四部丛刊》景宋刊本《皇朝文鉴》卷一百三十一
[1] 《书洛阳名园记后》又题为《洛阳名园记论》,是一篇总结性的跋文,说明他写《洛阳名园记》的意图。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一卷,作于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记述了北宋时洛阳十九座园林,如富郑公园、董氏西园、东园等。这些园林的主人多为当时的达官显宦,如宰相富弼、太子太师吕蒙正等。这篇序文认为洛阳的盛衰是天下治乱的标志,而洛阳园林的兴废是洛阳盛衰的标志,国政好坏实为园林兴废的原因,士大夫们要保有园林就必须关心国家政局。文中充满对北宋国势危殆的忧虑,二十多年后,洛阳果然陷于异族之手,北宋亦宣告灭亡。书后:文体的一种,即跋,放在书的末尾。
[2] 挟:夹持、靠着。崤(yáo摇):山名,一名嵌崟山,主峰在现在河南洛阳市北,是函谷关的东端。渑(miǎn免):古时“九塞”之一,在现在河南信阳西南的平靖关。阻:险阻。
[3] 当:正处于。秦:指秦地,今陕西省一带。陇:今陕西省西部和甘肃省一带。襟喉:衣襟和咽喉,比喻地势险要(洛阳是通往秦、陇的要道)。
[4] 走集:交通要冲。
[5] 受兵:遭遇战事。
[6] 候:征兆、标志。
[7] 方:正当。
[8] 东都:唐朝以长安为国都,洛阳为东都。
[9] 邸(dǐ抵):指官员的住宅。
[10] 乱离:遭乱而流离失所。
[11] 五季:五代,即梁、唐、晋、汉、周。酷:指惨重的兵祸。
[12] 大榭:高大的楼台。榭指建造在高台上的敞屋。
[13] 候:观察。
[14] 余岂徒然哉:我难道是白白地写作此文吗?是说《洛阳名园记》别有寄托。
[15] 进:进用。此处指入朝为官。
[16] 放:放纵。自为:随心所欲。
[17] 治忽:治乱。指国家政治的好或坏。忽,轻慢怠惰。
[18] 退:退隐,指不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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