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少游大学[13]，博记工文，善干鄙事[14]，同舍号为“秦长脚[15]”，每出游饮，必委之办集。既登第，又中词科[16]，靖康初[17]，为御史中丞[18]。

金人陷京师[19]，议立张邦昌[20]。桧陈议状[21]，大略谓：“赵氏传绪百七十年[22]，号令一统，绵地万里[23]，子孙蕃衍[24]，布在四海，德泽深长，百姓归心。只缘奸臣误国，遂至丧师失守，岂可以一城而决废立哉[25]？若必欲舍赵氏而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26]，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望稽古揆今[27]，复君之位，以安天下。”虏虽不从，心嘉其忠[28]，与之俱归[29]。

桧天资狡险，始陈此议，特激于一朝之谅[30]，既至虏廷，情态遂变，谄事挞辣[31]，倾心为之用。兀朮用事[32]，侵扰江淮，韩世忠邀之于黄天荡[33]，几为我擒，一夕凿河，始得遁去。再寇西蜀[34]，又为吴玠败之于和尚原[35]，至自髡其须发而遁[36]。知南兵日强，惧不能当，乃阴与桧约[37]，纵之南归[38]，使主和议。

桧至行都[39]，绐言杀虏之监己者[40]，奔舟得脱。见高宗，首进“南自南，北自北”之说[41]。时上颇厌兵，入其言[42]。会诸将稍恣肆，各以其姓为军号，曰“张家军”、“韩家军”[43]。桧乘间密奏[44]，以为诸军但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跋扈有萌[45]，不可不虑。上为之动[46]，遂决意和戎，而桧专执国命矣[47]。

方虏之以七事邀我也[48]，有“毋易首相”之说，正为桧设。洪忠宣自虏回[49]，戏谓桧曰：“挞辣郎君致意[50]！”桧大恨之。厥后金人徙汴[51]，其臣张师颜者作《南迁录》，载孙大鼎疏，备言遣桧间我，以就和好，于是桧之奸贼不臣[52]，其迹始彰彰矣。

方其在相位也，建“一德格天之阁”，有朝士贺以启云[53]：“我闻在昔，惟伊尹格于皇天[54]；民到于今，微管仲吾其左衽[55]。”桧大喜，超擢之[56]。又有选人投诗云[57]：“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烧银烛照蛾眉[58]。格天阁上三更雨，犹诵《车攻》复古诗[59]。”桧益喜，即与改秩[60]。盖其胸中有慊[61]，故特喜此谀词，以为掩覆之计[62]，真猾夏之贼也[63]。

余观唐则天追贬隋臣杨素诏曰[64]：“朕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尝欲从容于万机之暇[65]，褒贬于千载之外[66]；矧年代未远[67]，耳目尚存者乎！”夫杨素异代之奸臣，则天一女主，尚知恶而贬之。矧如桧者，密奉虏谋，胁君误国[68]，罪大恶极，上通于天，其可赦乎？开禧用兵，虽尝追削，嘉定和戎，旋即牵复[69]，是可叹也！

中华书局1983年点校本《鹤林玉露》甲编卷五

[1] 作者引用谢良佐、朱熹两位理学家的话，来讽刺当时一般士大夫鹦鹉学舌般地说廉说义，其实口是心非，言行不一，满脑子里想的全是个人名和利。最为可悲的是，在上位者仅凭那些“能言鹦鹉”的漂亮话，就把他们认作“凤凰”、“”而提拔使用。本文讽刺辛辣，寓意深刻。

[2] 上蔡先生：指谢良佐（1050—1103），字显道，上蔡（今河南上蔡）人。理学家程颐的弟子，人称上蔡先生。

[3] “透得名利关”二句：其意是说人能过得了名利这一关，修养才算是小有所成。方，才。歇处，歇息。这里比喻道德修养达到的一定境界。

[4] 道：称道。

[5] 能言鹦鹉：《礼记·曲礼上》：“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谢氏语本此。以上引文见《上蔡语录》卷下。

[6] 朱文公：即南宋理学家朱熹，卒谥“文”，故称朱文公。以下引文见《朱子语类》卷十三。

[7] “夫下以言语为学”二句：意谓读书人只会空谈道理，（而不能实践）以为这就是学问。统治者也只会根据空谈来选拔人才、管理国家。

[8] 日降：一天天衰败下去。

[9] （yuè zhuó悦卓）：凤的一种。《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鸣于岐山。”韦昭注：“，鸾凤之别名也。”《新编分门古今类事·梦兆门中》：“凤鸟有五色赤文章者，凤也；青者，鸾也；黄者，鹓雏也；紫者，也。”

[10] 灵囿：帝王养珍禽异兽的苑囿。这几句是说统治者将那些善于说漂亮的话的人提拔重用。

[11] 异：奇怪。

[12] “格天阁”即“一德格天阁”。据《宋史·秦桧传》，绍兴十五年，高宗亲书“一德格天”匾额，赐给秦桧。所谓“一德格天”是取《尚书·君奭》篇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之意，将秦桧辅佐自己，比作商代贤臣伊尹相汤。罗大经在这篇文章里广采闻见，对于秦桧一生隐密之事颇多发覆，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13] 游：求学。大学：即太学，国家最高学府。

[14] 鄙事：各种杂事。

[15] 同舍：宋代太学生分属不同斋舍，属同一斋舍之人，即同舍。长脚：能跑能跳、投机钻营的人。

[16] 中词科：《宋史·秦桧传》说秦桧在考中进士后，又“继中词学兼茂科”。

[17] 靖康：为宋钦宗年号。

[18] 御史中丞：御史台的长官，负责纠弹百官。

[19] 京师：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20] 张邦昌：北宋末宰相。靖康二年（1127），金兵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又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史称“靖康之变”。

[21] 议状：议政事的文书。

[22] 传绪：指帝业相传。

[23] 绵地：土地连绵。

[24] 蕃衍：繁多。

[25] 岂可以一城而决废立哉：怎能以京城失陷就决定废弃赵宋而另立皇帝呢？

[26] 宗子：赵氏子孙。

[27] 稽古：参考古事。揆今：衡量现实。

[28] 嘉：赞成。

[29] 与之俱归：将秦桧带回金国。

[30] 一朝之谅：一时愤激表现出来的忠信。谅，小信。按据宋王明清《挥麈录·余话》卷二，众人反对立张邦昌一事，初由监察御史马伸等共议，而桧最初持观望态度，后来以御史中丞先行签名。后桧自金归，宣扬自己反对金人废赵氏立张邦昌，并以议状为据，窃忠义之名。

[31] 挞辣：一作“挞懒”，即完颜昌，本名挞懒，金穆宗完颜盈歌之子，是侵宋金军的主要将领。后成为金国“主和派”大臣之一。

[32] 兀朮：即金兀朮，本名完颜宗弼，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参见辛弃疾《审势》注〔43〕。

[33] 韩世忠邀之于黄天荡：建炎四年（1130）三月，宋将韩世忠在黄天荡以八千兵力截击金军兀朮部，将其围困四十八日，最后金兀朮凿河才得逃走。邀，截击。

[34] 寇：入侵。

[35] 和尚原：在陕西宝鸡西南。绍兴元年（1131）十月，宋将吴玠在和尚原大破金兵。兀朮身中流矢，仓皇逃走。参见《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十八。

[36] 髡：剃发。关于兀朮剃去须发，变装逃跑的事，不见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记载。

[37] 阴：暗地里。约：约定。

[38] 纵之南归：金人把秦桧和其妻王氏放归南宋。

[39] 行都：此指越州（今浙江绍兴）。

[40] 绐（dài袋）：欺骗。监己：监视自己。

[41] 南自南，北自北：《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九：“建炎三年十一月丙午，桧言：‘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指承认金人对北方的统治）。’遂建议讲和。”

[42] 入其言：听信其说。

[43] 张家军：指张浚率领的抗金部队。韩家军：指韩世忠率领的抗金部队。

[44] 乘间：乘机。

[45] 跋扈：专横。萌：开端。

[46] 动：说动。

[47] 专执国命：掌握政权。

[48] 邀我：向我方提出要求。

[49] 洪忠宣：洪皓，谥忠宣。使金被留，十五年后才返回南宋。因触犯秦桧，外调知袁州（今江西宜春），于途中死去。

[50] 郎君：金宗室及贵臣的称谓。致意：问候。

[51] 厥后：其后。金人徙汴：金人迁都汴京（今河南开封）。

[52] 不臣：不忠君，不守臣子的本分。

[53] 启：较短的书信。

[54] “我闻在昔”两句：《尚书·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这是周朝周公说的一段话。意谓我听说当初成汤受天命为天子，有贤臣伊尹为相，感动了上天。这里是朝士吹捧秦桧给赵构当宰相，如伊尹相汤一样感动上天。

[55] “民到于今”二句：《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谓孔子说：春秋时代管仲辅相齐桓公，曾经称霸诸侯，使天下都服从周王朝的领导，人民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如果不是管仲，我们这些人就会披散着头发，穿着左边开衣襟的服装（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变成野蛮无礼的人。在本文中，朝士用这个典故来吹捧秦桧相宋的功劳。

[56] 超擢：越级提拔。

[57] 选人：宋代文官按寄禄官阶的高低，大体可分为选人和京朝官两大类。选人只能担任比较低级的职务。他们必须经过严格的考察程序，方能升入京朝官行列，此后才能获得较为高级的任命，仕途才有望通达。投诗：赠诗。

[58] 蛾眉：指美女。

[59] 《车攻》：《诗经·小雅》篇名。《毛诗序》：“《车攻》，宣王复古也。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选人所献诗的意思是说，儒生新得一第，就花天酒地；而宰相却勤于政事，励志中兴。这都是吹捧秦桧的话。

[60] 改秩：即由选人而升为京朝官。

[61] 慊：通“歉”，愧。

[62] 掩覆：掩盖。

[63] 猾夏：扰乱中国。夏，泛指中国。

[64] 唐则天：即唐朝武则天，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后废睿宗李旦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隋臣杨素：隋朝大臣杨素，字处道，以周武帝臣归附隋文帝杨坚，封越国公，掌握朝政。后杨素勾结杨广，谋废太子杨勇。杨广即位后，封他为楚国公。《隋书·杨素传》说他“专以智诈自立，不由仁义之道，阿谀时主，高下其心。营构离宫，陷君于奢侈；谋废冢嫡，致国于倾危”。

[65] 万机之暇：在处理繁忙的政务中抽出空闲时间。

[66] 褒贬于千载之外：对古代的人物进行褒贬。

[67] 矧：况且。

[68] 胁：胁迫、逼迫。

[69] “开禧用兵”以下四句：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韩侂胄北伐，二年夏追论秦桧主和误国之罪，削夺王爵，改谥“缪丑”。但北伐失败后，宁宗嘉定元年（1208）与金人又重订和约，然后恢复秦桧的王爵和原来的赠谥。牵复，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