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2]。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3]。致勇莫先乎倡[4]，倡莫善乎私[5]。此二者，兵之微权[6]，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7]，而人亦莫之识也。
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8]。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9]。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10]，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11]，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12]，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13]。当其发也，其心翻然[14]，其色勃然[15]，若不可以已者[16]，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17]，未始不恻然悔也[18]。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19]。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20]，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搏[21]，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22]，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23]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24]。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25]，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26]，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27]，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28]，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
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29]，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30]。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31]。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32]。方西戎之叛也[33]，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34]，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35]，用法益密[36]，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37]，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应诏集》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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