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甚宜其尉[2]，甚不宜其令；吏甚宜其令[3]，甚不宜其尉，是令、尉之贤否不难知也[4]。尉以是不善于其令[5]，令以是不善于其尉，是令、尉之曲直不难知也。东阳何君坦尉宜黄[6]，与其令臧氏子不相善，其贤否曲直，盖不难知者。夫二人之争，至于有司[7]，有司不置白黑于其间，遂以俱罢。县之士民，谓臧之罪不止于罢，而幸其去；谓何之过不至于罢，而惜其去。臧贪而富，且自知得罪于民，式遄其归矣[8]；何廉而贫，无以振其行李[9]，县之士民，哀其穷而为之裹囊以饯之[10]，思其贤而为之歌诗以送之，何之归亦荣矣！
比干剖心，恶来知政[11]；子胥鸱夷，宰嚭谋国[12]。爵刑舛施[13]，德业倒植[14]，若此者班班见于书传[15]。今有司所以处臧、何之贤否曲直者[16]，虽未当乎人心[17]，然揆之舛施倒植之事[18]，岂不远哉？况其民心士论，有以慰荐扶持如此其盛者乎[19]？何君尚何憾！
鲁士师如柳下惠[20]，楚令尹如子文[21]，其平狱治理之善，当不可胜纪，三黜三已之间[22]，其为曲直多矣！而《语》、《孟》所称[23]，独在于遗逸不怨，阨穷不悯[24]，仕无喜色，已无愠色[25]。况今天子重明丽正[26]，光辉日新。大臣如德星御阴辅阳[27]，以却氛祲[28]。下邑一尉，悉力卫其民，以迕墨令[29]，适用吏文，与令俱罢[30]，是岂终遗逸阨穷而已者乎？何君尚何憾！
虽然，何君誉处若此其盛者[31]，臧氏子实为之也。何君之志，何君之学，遽可如是而已乎[32]？何君是举亦勇矣！试率是勇以志乎道[33]，进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34]，此吾所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
《四部丛刊》本《象山集》卷二十
[1] 宜黄：即今江西省宜黄县。尉：即县尉，属武职，为掌管治安捕盗的县令佐官。江西宜黄县尉何坦甚得民心，与老百姓痛恨的县令不和，上司不分黑白将他们一齐罢免。这篇散文是作者对何坦的临别赠言。文章认为，民心向背，才是判定一个官员好坏的唯一标准。能得到百姓的拥护是官员最大的光荣；由于上司糊涂，致使个人沉沦，并不足以为怀。作者对何坦且慰且勉，感情强烈，爱憎分明；文笔矫健有力，惊警深刻。
[2] 宜：亲近。
[3] 吏：指官府中的胥吏和差役。
[4] 贤否：贤与不贤。
[5] 不善于其令：与县令处不好关系。
[6] 东阳：三国时吴所置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省金华市。尉：当县尉，用如动词。臧氏子：姓臧的人。也可能是作者借用《孟子·梁惠王下》所说的“臧氏之子”的贱称，以指斥其人。
[7] 有司：官员，这里指上级。
[8] 式：用、以此。遄：迅速。
[9] 振：整治。行李：行装。
[10] 裹囊：充实行装。饯：置酒送行。
[11] “比干剖心”二句：指商纣王时，贤臣比干被剖心，而奸臣恶来当政。《史记·殷本纪》：“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司马贞索隐云：“（恶来）秦之祖蜚廉子。”
[12] “子胥鸱夷”二句：指吴王夫差听信太宰嚭的意见，将忠臣伍子胥迫害致死一事。宰嚭（pǐ痞），即太宰嚭。太宰是官名。嚭是人名。鸱夷，是伍子胥被杀投尸江中用的皮囊。
[13] 爵刑舛施：升官与处罚被错误施行。
[14] 德业：德行与功业。倒植：倒过来，指不相符。
[15] 班班：历历。
[16] 处：处理、对待。
[17] 当：合乎。
[18] 揆：度量。
[19] 慰荐扶持：指百姓安慰支持何尉。慰荐，犹慰藉。
[20] 士师：古代的法官。柳下惠：姓展，名获，字禽，春秋时鲁国的贤大夫，是传统道德的模范，被孟子称为“和圣”。
[21] 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宰相。子文：又名斗穀於菟，是楚国历史上著名的令尹之一。他曾献出私财来缓解国家的困难，而不惜自己“有饥色，妻子冻馁”，品行很高尚。
[22] 三黜三已：指三次被免职（柳下惠），三次被罢官（指令尹子文）。《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
[23] 《语》、《孟》：指《论语》和《孟子》。
[24] 遗逸不怨，阨穷不悯：语出《孟子·公孙丑上》：“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遗逸，遗弃。逸，同“佚”。阨穷，困穷。悯，忧愁。
[25] “仕无喜色”二句：见本篇注〔22〕。愠，不高兴。
[26] 重明丽正：《易·离》：“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言当今皇上圣明，能很好地治理天下。
[27] 德星：贤人之星，福星。御阴辅阳：调理阴阳，即居官辅政之意。
[28] 却氛祲：去除邪气。
[29] 迕：得罪。墨：贪渎。
[30] “适用吏文”二句：大意是说，上级拘于教条，不深入调查，就把忠直的县尉和贪渎的县令一起罢免。吏文，指官府文牍。
[31] 誉处：好的名声。
[32] 遽可：岂可。遽，同“讵”。
[33] 率：循。
[34] “必居广居”六句：语出《孟子·滕文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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