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囚北庭[140]，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141]，单扉低小[142]，白间短窄[143]，汙下而幽暗[144]。当此夏日，诸气萃然[145]。雨潦四集[146]，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147]。涂泥半朝[148]，蒸沤历澜[149]，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150]，时则为日气。檐阴薪爨[151]，助长炎虐[152]，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153]，陈陈逼人[154]，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155]，腥臊汙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156]，或毁尸[157]，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158]，当之者鲜不为厉[159]，而余以孱弱俯仰其间[160]，于兹二年矣，无恙[161]。是殆有养致然[162]。然尔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163]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四部丛刊》本《文山先生文集》卷十四

[1] 本文作于文天祥担任瑞州郡守时，是为“三贤堂”的落成而写的记文。“三贤堂”是瑞州人为纪念曾任过瑞州郡守的三位前贤余靖、苏辙、杨万里而建的祠堂。三位前贤都曾被贬官瑞州，但他们都不因个人贬谪而怨天尤人，具有高尚的人格魅力。他们超旷达观，不计个人名利，但又忧心国事，忠直敢谏，甚至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文章对三贤无比崇仰，无疑也表明了自己的精神追求。

[2] 瑞：即瑞州，原名筠州，宋宝庆元年（1225）改名瑞州。治所在今江西省高安市。

[3] 余襄公：余靖（1000—1064），本名希古，字安道，号武溪。北宋韶州曲江（今属广东韶关）人。卒谥曰“襄”，后人尊称忠襄公。苏文定公：苏辙（1039—1112），字子由，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之弟。杨文节公：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卒谥文节。

[4] 水南：指江西锦江以南。锦江横穿瑞州府而过。阛阓（huán huì环惠）：市肆，市区。阛，市区的墙。阓，市区的门。

[5] 景定庚午：当为“景定庚申”，即公元1260年。景定为宋理宗赵昀年号（1260—1264），共五年，其中有庚申，无庚午年。

[6] 前守：前任郡守。严陵方君逢辰：即方逢辰（？—1291），字君锡，人称蛟峰先生，淳安（今属浙江）人。经学家，官吏部侍郎、国史修撰等职。宋亡，隐居教授。淳安一带地近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处，又为古严州首邑，故亦称严陵。

[7] 垂成：即将竣工。

[8] 某为君代：我接替他（指方逢辰）任郡守。

[9] 上饶：即今江西省上饶市。

[10] 敬三贤也如生：尊敬三贤如同他们还活着一样。

[11] 三年无所于祠：已经三年没地方举行祠祭了。

[12] 闵闵：忧虑、忧伤。

[13] 亟新之：急迫地想翻新祠堂。

[14] 涂：粉饰涂抹。塈（jì既）：抹涂屋顶。

[15] 诸生：儒生、学子。释菜：亦作释采，古代入学时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典礼。

[16] 谂（shěn审）：劝告。

[17] 江西道院：为瑞州之称号。黄庭坚《江西道院赋并序》：“江西之俗，士大夫多秀而文，其细民险而健，以终讼为能。……惟筠为州独不嚣于讼，故筠州太守号为‘守江西道院’。”这是指当地政务清闲。

[18] 汴京：北宋时都城所在地，即今之河南开封市。远小：地方偏远而小。

[19] 淳熙：南宋孝宗赵眘的年号。

[20] 行在所：本指皇帝所在的地方。南宋时称都城临安（今杭州）为行在所，以示不忘汴京之意。

[21] 杨公江西人：杨万里是吉州吉水（今江西吉水）人。

[22] 蓬监：秘书少监。传说中的蓬莱山为道家藏书之所，蓬山、道山就成为秘书省的雅称。秘书少监是秘书省的长官，故而用“蓬监”来代指“秘书少监”。出守：出任太守。

[23] 殊不薄淮阳：意谓杨万里由京官贬到地方任职，并没有看轻地方官这一职务，而是尽力把本职工作做好。按汉代汲黯本位列九卿，汉武帝让他到靠近楚地的淮阳郡作太守，汲黯称病拒不赴任，武帝对他说：“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参见《汉书·汲黯传》）淮阳：淮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薄淮阳，轻视淮阳，此引申为轻视地方官这一职位。

[24] 地一而时不同：地方是一样的，而时代不同。

[25] 守郡者与他谪异：担任一郡的长官与被贬到这里做官是不同的。

[26] 矜：夸耀。

[27] 余公坐党范文正：宋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上《百官图》给朝廷，批评宰相吕夷简专权，因此获罪被贬知饶州。余靖因向皇帝上疏援救范仲淹，而被降职掌筠州酒税。因这一事件被贬官的还有尹洙、欧阳修等人。坐，因为……被定罪于。党，结伙、抱团。

[28] 苏公坐救其兄东坡先生：元丰二年（1079），苏轼以作诗“谤讪朝廷”罪被捕入狱。苏辙上书请求以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不准，受牵连被贬至筠州掌管盐酒税。

[29] 后又以执政坐元祐党：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苏辙拜尚书右丞，进门下侍郎，执掌朝政。两年后哲宗亲政，因苏辙曾反对过王安石变法，被列为“元祐党人”而遭贬官。

[30] 杨公坐争张魏公配享事：乾道十四年（1187），杨万里因为力争张浚当配享庙祀事，惹恼了孝宗，出知筠州。张魏公，指张浚（1097—1164），字德远，汉州绵竹（今属四川）人。南宋初期的抗金派首领，后封魏国公。

[31] 辱临吾土：屈尊来到我们这儿。

[32] 好是懿德：喜欢这种美德。语本《诗经·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33] 养：修养。

[34] 窃窥：私下里窥测。这里有深入考察、研究之意。

[35] 忤：触犯。去：此指贬官离开朝廷。

[36] 未几复用：范仲淹被贬知饶州后不久，又得到朝廷的重用。据《宋史·范仲淹传》：“仲淹在饶州岁余，徙润州，又徙越州。元昊反，召为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

[37] 寅缘被斥者：指与范仲淹关系密切而被贬斥者。寅缘，本指攀援、攀附，这里是受到牵连之意。

[38] 襄公自瑞徙泰：欧阳修《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范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英州即今广东省英德市，属岭南地区，与泰州相比，距离京城是越来越远了。故下文说“愈去愈远”。徙泰，转任泰州（今江苏泰州）知府。

[39] 便郡：政务清简之郡。

[40] 同其退不同其进：意谓同范仲淹等人一同被贬官，而不和他们一同升职。

[41] 世味素薄：意谓对功名利禄看得很淡。

[42] 其记东轩：苏辙在瑞州作有《东轩记》。

[43] 箪瓢之乐：意谓在贫困的生活中也能快乐。语本《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44] 庶几：差不多、接近。意谓颜回的境界很难企及。

[45] 日与郡家收缁铢之利：每天为郡官府收取微小的税利。缁铢，喻细微。缁，当为“锱”。苏辙《东轩记》：“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按：当时的盐酒都是官卖的），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暮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

[46] “异时再谪”二句：后来苏辙又多次遭受贬谪，终老于颍水之滨（即颍川，治所在今河南禹州）。按绍圣元年（1094）之后，苏辙因上书反对时政，先后被贬知汝州、袁州，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后又贬循州等地。崇宁三年（1104），苏辙在颍川定居，过田园隐逸生活，筑室曰“遗老斋”，自号“颍滨遗老”，以读书著述、默坐参禅为事。再、三，都是强调多次。

[47] 意：指鄙念。

[48] 笔墨淋漓：意谓诗文酣畅。

[49] 在郡自为一集：杨万里在瑞州期间创作有诗集《江西道院集》。

[50] 畴昔：从前。道山：指秘书省，参见注〔22〕。

[51] 其流：流弊。翛然远举：喻隐居避世。翛然，无拘无束貌。远举、远飞。

[52] 余公用于庆历：指余靖参与了范仲淹等人发起的“庆历新政”。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余靖复起任擢升为谏院右正言，专司向皇帝进谏奏事，多次建言“轻徭薄赋”、整顿户政和吏治。

[53] 苏公用于元祐：参见注〔29〕。

[54] 蹇蹇匪躬：为君国忠直谏诤。《易·蹇》：“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高亨注：“言王臣蹇蹇忠告直谏者，非其身之事，乃君国之事也。”

[55] 困踬：困顿、受挫。

[56] “杨公当权奸用事”五句：杨万里晚年，因为痛恨奸相韩侂胄弄权误国，朝廷几次召他进京赴职，他均辞而不往。最后得知韩侂胄轻易兴兵的消息，忧愤而逝。凛然，令人敬畏的样子。尸谏，古代忠臣以死来劝谏君主。据《宋史·杨万里传》，杨万里在得知朝廷用兵的消息后，索纸笔写下“韩侂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笔落而逝”。

[57] 繇：同“由”。

[58] 罔：无。

[59] “高山行止”二句：语出《诗经·小雅·车舝》。郑玄注：“古人有高德者则慕仰之，有明行者则而行之。”朱熹注：“仰，瞻望也。景行，大道也。高山则可仰，景行则可行。”见张栻《仰止堂记》注〔12〕。

[60] “太史公曰”三句：语出《史记·管晏列传》。司马迁称赞晏子说，假如晏子还活着的话，哪怕能为他做个执鞭赶马车的仆人，也很让我向往啊。

[61] 称：相称、适合。

[62] “某与先正”二句：意谓我对于前代的贤臣，简直连供给他们役使都不配。这是作者对“三贤”表达崇敬的自谦说法。先正，前代贤臣，此指“三贤”。役，役使。

[63] 《指南录》是文天祥自编的一部诗集，凡四卷，为作者自叙赴阙、出使元营、被扣押以及中途脱险后九死一生的种种遭遇。卷首有《自序》和《后序》。这篇《后序》是对这些遭遇的一个总叙。表现了作者勇赴国难、视死如归的民族气节和不屈不挠、顽强抗争的爱国意志。作者对自己的传奇遭遇叙述极为生动，笔含家国深情，令读者为之动容。

[64] 德祐：宋恭帝赵显的年号。正月：原作“二月”，误，今据《宋史·瀛国公本纪》和《指南录·自序》改正。

[65] 除：被授官职。右丞相：南宋设立左右丞相，是协助皇帝总管政务的官职。

[66] 枢密使：掌管国家军政的最高长官。

[67] 都督：指挥、统领。

[68] 时北兵已迫修门外：当时元军已逼进至南宋都城临安外。《指南录·自序》：“时北军驻高亭山，距修门三十里。”修门，指国都门。《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入修门些。”王逸注：“修门，郢城门也。”

[69] 战、守、迁皆不及施：应战、固守、迁都都来不及实施。

[70] 缙绅大夫士：大小官员。萃：聚集。左丞相府：左丞相吴坚（后来降元）的府第。

[71] “会使辙交驰”三句：德祐元年（1276），当元兵逼近临安时，时任右丞相的投降派陈宜中曾两次派人前往元军大营求和。第二年正月，谢太后派大臣向元军献上降表和传国玉玺，元军要求与宰相会谈，陈宜中当夜逃离临安。这时上下震动，不知如何是好，众官员只好建议让新任命为右丞相的文天祥前去元营谈判。会，当时。使辙交驰，两国使者来往频繁。北，指元军方面。纾，解。

[72] 以口舌动：能用言语打动。

[73] 无留北者：没有被元军拘留的。

[74] 觇：察看。

[75] 不拜：没有正式接受右丞相的官职。

[76] 翌日：第二天。

[77] 以资政殿学士行：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使元军。资政殿学士，一种荣誉性职名。宋朝宰相罢政，多授此官。据《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与文天祥一同使元者有吴坚、谢堂、贾余庆等人。

[78] “初至北营”四句：《指南录》卷一《纪事》诗序：“予诣北营，辞色慷慨。……大酋（元军统帅伯颜）为之辞屈而不敢怒。诸酋相顾失色，称为丈夫。是晚诸酋议良久，忽留予营中。当时觉北未敢大肆无状。”遽，立即、马上。

[79] 吕师孟构恶于前：吕师孟是宋朝兵部侍郞，其叔吕文焕为襄阳守将，先已叛变降敌。而当时朝廷的主政者为了方便与元军接洽，对于尚在朝中为官的吕师孟不但不处罚，反而给予升迁。文天祥《指南录》卷一《纪事》诗序：“先是，予赴平江，入疏言：‘叛逆遗孽不当待以姑息，乞举《春秋》诛乱贼之法。’意指吕师孟。朝廷不能行。”《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巴延（即伯颜）引文天祥与吴坚等同坐。天祥面斥贾余庆卖国，且责巴延失信。吕文焕从旁谕解之。天祥并斥文焕及其侄师孟父子兄弟受国厚恩，不能以死报国，乃合族为逆。文焕等惭恚，遂与余庆共劝巴延拘天祥，令随祈请使使北。”

[80] 贾余庆：当时贾余庆官同签书枢密院事，知临安府，在文天祥辞相印后作右丞相。《指南录》卷一《纪事》诗序：“及予既絷维，贾余庆以逢迎继之，而国事遂不可收拾。”又《则堂》诗序说：“北入京城，贾余庆迎逢卖国，既令学士降诏，俾天下州郡归附之。”又《使北》诗序：“贾余庆凶狡残忍，出于天性，密告伯颜，使启北庭，拘予于沙漠。”

[81] 予羁縻不得还：《元史·伯颜传》：“天祥数请归，伯颜笑而不答。天祥怒曰：‘我此来为两国大事，彼皆遣归，何故留我？’伯颜曰：‘勿怒。汝为宋大臣，责任非轻，今日之事，正当与我共之。’令忙古歹、唆都馆伴羁縻之。”羁縻，扣留。

[82] 度：揣测。

[83] 直前诟虏帅失信：直接上前斥责元军统帅不讲信用。

[84] 数：数落、责备。逆：叛逆。

[85] 二贵酋：指元将忙古歹、唆都。时忙古歹为万户，唆都为招讨使，都是元军高级将领。馆伴：陪同外国宾客的专门人员。

[86] 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德祐二年二月初五日，元使臣入临安，封府库。次日，已经降元的宋恭帝派贾余庆、吴坚、谢堂等人为“祈请使”赴大都。祈请使，奉表请降的使节。诣北，往北方元京大都（今北京）。

[87] 分当引决：理当自杀。分，本份。

[88] 将以有为也：语本韩愈《张中丞传后序》：“巡（张巡）呼云（南霁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

[89] “至京口”二句：《指南录》卷三《脱京口》诗序：“二月二十九日夜，余自京口城中间道出江浒，登舟泝金山，走真州。”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真州，治所在今江苏省仪征市。间，空隙、机会。

[90] 东西二阃：指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两制置使（负责边防的军事长官），淮东制置使是李庭芝，驻守杨州；淮西制置使是夏贵，驻守庐州（今安徽合肥）。阃，原指城门，后代指统兵在外的将帅。

[91] “约以连兵大举”三句：据《指南录》卷三《议纠合两淮复兴》，文天祥至真州后，守将苗再成向他陈述恢复大计：“得丞相来，通两淮脉络，不出一月，连兵大举，先去北巢之在淮者，江南可传檄定也。”天祥闻听，“喜不自制”，并感叹“不图中兴机会在此！”遂即作书联络两阃，约夏贵（其时夏已降元，天祥和苗再成尚不知），领兵向建康（今江苏南京）牵制元军；约李庭芝以兵向瓜洲（今江苏瓜洲镇），而苗再成以兵取镇江，截敌归路，形成聚歼江南元兵的态势。故此说是一个“中兴机会”。

[92] 维扬帅下逐客之令：《指南录》卷三《出真州》载，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因其驻守维扬，即今扬州，故称维扬帅）得天祥书，反而怀疑文天祥做了元人的奸细在真州说降，因此下令真州守将苗再成杀天祥以自白。再成不忍，纵他出城。天祥走到扬州欲表明心迹，偶听到守门人说“制置司下令捕文丞相甚急”，于是变易姓名东走逃难。

[93] 诡踪迹：隐藏自己的行踪。

[94] 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当时淮东宋军只固守真州、扬州、高邮等少数城市，主要交通线已被元军控制，故云。《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一载德祐元年，“时元兵东下，所过迎降，李庭芝率励所部，固守扬州。”元将“阿珠乃筑长围，自扬子桥竟瓜洲，东北跨湾头至黄墉，西北抵丁村，务欲以久困之”。故天祥逃离中要时时躲避北兵。长淮间，指淮水以南的水网地区。

[95] 穷饿无聊：困窘饥饿，无依无靠。

[96] 追购：追捕。购，悬赏捉拿。

[97] 天高地迥，号呼靡及：犹言“呼天不应，喊地不灵”。迥，远。靡及，不能达到。

[98] “避诸洲”六句：《指南录》卷四《北海口》诗序说：“淮海，本东海地，于东中云南洋、北洋。北洋入山东，南洋入江南。人趋江南而经北洋者，以扬子江中诸沙为北所用（沙洲被敌占领，所以要‘避诸洲’），故经道于此，复转而南，盖辽绕数千里云。”北海，长江口以北的海。苏洲洋，今上海市附近的海。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天台，今浙江省天台县。永嘉，宋温州永嘉郡，治所在今浙江省温州市。

[99] 诋大酋：指前文“诟虏帅失信”事。

[100] 逆贼：指吕文焕、吕师孟叔侄。

[101] “去京口”三句：《指南录》卷三《候船难》诗序：“予先遣二校坐舟中，密约待予甘露寺下。及至，船不知所在。意窘甚。交谓船已失约，奈何！予携匕首，不忍自残，甚不得已，有投水耳。余元庆褰裳涉水，寻一二里，方得船至。各稽首以更生为贺。”去，离开。自刭，以刃割颈，自杀。

[102] 经北舰十余里：《指南录》卷三《上江难》诗序：“予既登舟，意泝流直上，他无事矣。乃不知江岸皆北船，连亘数十里，鸣梆唱更，气焰甚盛。吾船不得已，皆从北船边经过，幸而无问者。至七里江，忽有巡者喝云：‘是何船？’梢答以‘河鲀船’。巡者大呼云：‘歹船！’歹者，北以是名反侧奸细之称。巡者欲经船前，适潮退，阁浅不能至。是时舟中皆流汗。其不来，侥幸耳！”物色：搜寻。几从鱼腹死：几乎投水而死。《楚辞·渔父》：“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

[103] 扬子桥：即扬子津，在今江苏省扬州市区南。

[104] “坐桂公塘土围中”三句：《指南录》卷三《至扬州》诗序：“予不得已，去扬州城下，随卖柴人趋其家，而天色渐明，行不能进。至十五里头，半山有土围一所，旧是民居，毁荡之余，无椽瓦，其间马粪堆积。时惟恐北有望高者，见一队人行，即来追逐，只得入此土围中暂避。”又碰到“数千骑随山而行，正从土围后过。一行人无复人色，傍壁深坐，恐门外得见。若一骑入来，即无噍类矣！时门前马足与箭筒之声，历落在耳，只隔一壁。幸而风雨大作，骑只径去。”桂公塘，小丘名，在扬州城附近。

[105] 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指南录》卷三《贾家庄》诗序：“予初五日随三樵夫，黎明至贾家庄，止土围中，卧近粪壤，风露凄然。……是夜雇马趋高沙。”又同书卷三《扬州地分官》诗序：“初五至晚，地分官五骑咆哮而来，挥刀欲击人，凶焰甚于北，亟出濡沫（给钱），方免毒手。”巡徼，负责巡查的士兵。此指扬州宋军的巡徼。

[106] “夜趋高邮”七句：《指南录》卷三《高沙道中》诗序：“予雇骑夜趋高沙，越四十里，至板桥，迷失道。一夕，由田畈中，不知东西。风露满身，人马饥乏。旦行雾中，不相辨。须臾，四山渐明，忽隐隐见北骑，道有竹林，亟入避。须臾，二十余骑绕林呼噪。虞候张庆右眼内中一箭，项二刀，割其髻，裸于地。帐兵王青缚去。杜架阁（浒）与金应林中被获，出所携黄金赂逻者得免。予藏处距杜架阁不远，北马入林，过吾傍三四，皆不见，不自意得全。”高邮，今江苏省高邮市。质明，天刚亮。

[107] “至高邮”三句：《指南录》卷三《至高沙》诗序：“予至高沙，奸细之禁甚严。时予以箩为轿，见者怜之。又张庆血流满面，衣衫皆污。人皆知其为遇北，不复以奸细疑。然闻制使有文字报诸郡，有以丞相来赚城，令觉察关防。于是不敢入城，急买舟去。”制府，淮东制置使李庭芝的府署。檄，讨伐或命令的文书。

[108] “行城子河”四句：《指南录》卷三《发高沙》诗，其第一首后记云：“二月六日，城子河一战，我师大捷。”第二首后记云：“自至城子河，积尸盈野，水中流尸无数，臭秽不可当，上下几二十里无间断。”第四首后记说：“自高邮至稽家庄，方有一团人家，以水为寨。……稽（指宋方面的统制官稽耸）云：‘今早报，湾头马（指湾头镇的元兵）出，至城子河边，不与之相遇，公福人也！’为之嗟叹。”城子河，在高邮市东南。邂逅，不期而遇。

[109] 海陵：今江苏省姜堰市。

[110] 如：往。高沙：即高邮。《指南后录》卷二《发高邮》：“初出高沙门，轻舫绕城楼。”

[111] “道海安、如皋”四句：《指南录》卷三《泰州》诗序：“予至海陵，间程趋通州，凡三百里河道，北与寇（指土匪）出没其间，真畏途也。”又卷二《闻马》诗序：“越一日，闻吾舟过海安未远，即有马（敌骑）至县，使吾舟迟发一时顷，已为囚虏矣，危哉！”道，经过。海安，今江苏省海安县。如皋，今江苏省如皋市。

[112] “至通州”二句：胡广《丞相传》载文天祥“至通州，几不纳。适牒报：‘镇江大索文丞相十日，且以三千骑追亡于浒浦（镇名，今属江苏常熟）。’始释制司前疑，而又迫追骑。赖通州守杨师亮出郊，闻而馆于郡，衣服饮食，皆其料理。”通州，今江苏省南通市。

[113] 涉鲸波：谓在海上航行。鲸波，巨浪。

[114] 死生，昼夜事也：语本《庄子·外篇·至乐》：“死生为昼夜。”郭庆藩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意谓死生本人生平常事。

[115] 间：间或。

[116] 本：稿本。

[117] 留北关外：指被元兵囚禁在临安北门外。当时元军驻地高亭山。

[118] 吴门：吴县的别称，即今江苏省苏州市。毗陵：即今江苏省常州市。

[119] 三山：今福建福州别称。市内有闽山、越王山、九仙山，故名。

[120] 志：原本作“至”，据道光刊本改。

[121] “予之生也幸”二句：意谓我虽然幸运地生存下来，但活下来又有何作为呢？

[122] 主辱臣死：意谓皇帝遭受屈辱，臣子理应效死。《国语·越语下》：“范蠡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123] 僇：同“戮”。《广雅·释诂》：“戮，辠（罪）也。”

[124] “以父母之遗体”三句：《孝经·开明宗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此数句谓自己几乎冒险而死，对不起父母，应该受责备。殆，危险。

[125] 先人：祖先。

[126] “修我戈矛”二句：语本《诗经·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修，整治。

[127] 以为前驱：语本《诗经·卫风·伯兮》：“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九庙：古代帝王立九庙以祭祀先祖。

[128] 高祖：开国的皇帝。此指宋太祖赵匡胤。

[129] 誓不与贼俱生：据《资治通鉴》载，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宪宗欲讨平淮西、蔡州叛军，群臣多主张罢兵，只有裴度请前往督战。宪宗谓裴度：“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

[130] 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语本诸葛亮《后出师表》。鞠躬，敬谨貌。

[131] 无往而不得死所：到处都是死所，谓死得有价值。

[132] 向：从前。

[133] 愧怍：惭愧。

[134] “然微以自文于君亲”二句：但是我没有什么作为，无法向君亲交待，君亲将怎样看待我呢？微，无。文，文饰、彰显。其谓予何，反诘语气，表示责难。

[135] 返吾衣冠：意谓返回故国。衣冠，指汉族的服饰。

[136] 正丘首：《礼记·檀弓上》：“狐死正丘首。”郑玄注：“正丘首，正首丘也。”孔颖达正义：“所以正首而向丘者，丘是是狐窟穴根本之处，虽狼狈而死，意犹向此丘。”引申为死于故乡、故国。

[137] “是年夏五”二句：《宋史·瀛国公本纪》载德祐二年（1276）五月：“（陈）宜中等乃立（赵）昰于福州，以为宋主（即端宗），改元景元。”

[138] 庐陵：今江西吉安市。

[139] 南宋帝昺（bǐnɡ丙）祥兴元年（1278），文天祥为元军俘获，次年十月被押往元都燕京（今北京），被囚于兵马司狱中。本文是作者著名诗篇《正气歌》的序文，写他在狱中所过的极为恶劣的生活。他要忍受七种致命的恶气，之所以坚持下来不死，是因为有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在支撑。这种浩然之气即是他的爱国信念和不屈意志。这篇序文点明了《正气歌》的主题。

[140] 北庭：汉代匈奴的住地，此指元大都（今北京）。

[141] 可：约。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142] 扉：门。

[143] 白间：本为窗边涂白，此指未施油漆的窗户。

[144] 汙：肮脏。

[145] 萃然：集聚的样子。

[146] 潦：积水。

[147] 时则为：这就是。时，是，指示代词。

[148] 涂泥半朝：雨后泥淖。文天祥《五月十七夜大雨歌》：“尽室泥泞涂，化为糜烂场。”

[149] 蒸沤历澜：潮气蒸腾。历澜，水气蒸腾貌。

[150] 风道：通风口。

[151] 檐阴薪爨（cuàn窜）：房檐下烧柴做饭。爨，烧火做饭。

[152] 炎虐：酷虐的热风。

[153] 仓腐寄顿：仓中腐败的粮食堆积起来。寄顿，寄放。

[154] 陈陈逼人：谓仓中陈米，霉坏之后，气味难闻。

[155] 骈肩杂遝（tà榻）：众人肩并肩杂乱地挤在一起。杂遝，杂乱的样子。

[156] 圊溷（qīnɡ hùn青混）：厕所。

[157] 或毁尸：“或毁”二字原缺，据《四库全书》本《文山集》补。

[158] 叠是数气：几种秽气积聚在一起。叠，会合。

[159] 当之者：“之者”二字原缺，据《四库全书》本《文山集》补。鲜：少。厉：疾病。

[160] 孱弱：虚弱。俯仰：低头、仰头，代指生活。

[161] 无恙：“无恙”二字原缺，据他本补。《四库全书》本《文山集》做“审如”。

[162] 殆：大概。致然：成为这样。

[163]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语本《孟子·公孙丑上》。浩然，阳刚盛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