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日，耒谨因仆夫，百拜献书某官：耒闻古之致精竭思以事一艺[49]，而其不分者，其心之所思，意之所感，必能自达于其技[50]，使人观其动作变态，而逆得其悲欢好恶之微情[51]。故工乐者能使喜愠见于其声，工舞者能使欣戚见于其容。当其情见于物，而意泄于外也，盖虽欲自掩而不可得。昔伯牙之所好者，琴耳，钟子期坐而听之，而伯牙不能藏其微情[52]。夫伯牙之情，岂与琴谋哉？惟其专意一心以事其技，故意之所动，黙然相授而不自知也。
耒自丱角而读书[53]，十有三岁而好为文[54]。方是时，虽不能尽通古人之意，然自三代以来[55]，圣贤骚人之述作，与夫秦汉而降，文章词辩，诗赋谣颂，下至雕虫绣绘，小章碎句，虽不合于大道[56]，靡不毕观。时时有所感发，已能见之于文字。所习益久，所亲益众，所嗜益深。故自十有三岁而至今三十有二年，身之所历、耳目之所闻见，著于当世而可知，与夫考于前古而有得者，无一不发之于文字。
不幸少苦贫贱，十有七岁而亲病，又二年而亲丧。既仕而困于州县者，十有二年矣。其悲忧惊悸，煎熬逼迫之情，憔悴萎
[57]，郁塞愤懑之气，充满羡溢，盈心满怀。而又饥寒困穷，就食以活其妻孥者[58]，往来奔走，率常数千里。西走巴蜀，南尽吴会，陆困于周秦，而水穷于江淮。江湖波涛鱼龙之惊，重山复岭猿猩猱鼯之出入[59]，大夏炎暑，流金裂石[60]，与夫雷电雨潦之震恐[61]，积阴大寒，烈风霰雪[62]，龟手刮肌之凄怆[63]，皆已习见而安行。昼则接于起居，夜则见于梦寐。计其安居饱燠，脱忧危而解逼仄[64]，扬眉开口，无事一笑者，百分之中不占其一。又观一世之情，其所矜尚可以自振于贫贱厄穷者，耒素于其身无有其一。[65]故虽出仕四方，修身治官，庶几于有闻，而门单族薄，气熖寒冷，执版趋拜以见大吏，大则骂辱诟责，小则诘问凌侮，得其漠然不问，弃置其谁何[66]，则过而欣然，辄自庆喜。其穷愁困塞有不可胜言者，又岂独此哉！
古之能为文章者，虽不著书，大率穷人之词十居其九[67]。盖其心之所激者，既已沮遏壅塞而不得肆，独发于言语文章，无掩其口而窒之者，庶几可以舒其情，以自慰于寂寞之滨耳。如某之穷者，亦可以谓之极矣。其平生之区区，既尝自致其工于此，而又遭会穷厄[68]，投其所便。故朝夕所接，事物百态，长歌恸哭，诟骂怨怒，可喜可骇，可爱可恶，出驰而入息，阳厉而阴肃，沛然于文[69]，若有所得。耒之于文，虽不可谓之工，然其用心亦已专矣。
夫文章之于人心，其理之相近，与夫工人之于技，则有间矣。耒之区区，盖已尽布于此，则世之高明博达之君子，俯而听之，盖有不待夫疑而问，问而后知其心也。
伏惟某官，以文章学术暴著天下[70]，方为朝廷训词之臣[71]。而不腆之文[72]，尝欲奖与。人谁不欲自达于世之显人，而某自顾所藏，无一而可。敢书其平日之文与诗几六十卷，以辱左右，伏惟闲暇而赐观焉。则耒之精诚，虽欲毫发自伏，而不可得矣，公亦念之耶？
《四部丛刊》景旧钞本《张右史文集》卷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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