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39]，旁皆大松，曲者如盖[40]，直者如幢[41]，立者如人，卧者如虬[42]。松下草间，有泉沮洳[43]，伏见堕石井[44]，锵然而鸣[45]。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46]。其上有鸟，黑如鸲鹆[47]，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48]。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49]，仅可步。系马石嘴[50]，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51]，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52]。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53]，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54]。既坐，山风飒然而至[55]，堂殿铃铎皆鸣[56]。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
且暮，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57]，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58]。竹间梅棕[59]，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60]。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61]，迟明[62]，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四部丛刊》景明本《鸡肋集》卷三十一
[1] 元祐七年（1097），苏轼自扬州以兵部尚书召还，时杜纯为兵部侍郎。由于苏轼是蜀党领袖，而杜纯为朔党中坚，两人之间不免龃龉。晁补之是苏轼的门生，又是杜纯的女婿，为了调解两人的关系，写了这封书信。本文针对杜纯来信中说苏轼“尚气好辩”而予以答复。文章首先肯定了苏轼廉洁自律，嫉恶如仇，恪尽职守，不贪恋官位等美德，并说杜纯也有这些美德，试图拉近两人的关系。接着先以孟子对伯夷等古代贤人的评价为例，说明人都是有缺点的。然后又以西汉名臣汲黯、郑当时为例，二人一倨傲、一谦和，却均为名臣。文末主张君子应求同存异，共同尽职于朝廷。文章主要是为其师辩解，但作为杜纯的女婿，又说得合情合理，既起到调解二人关系的作用，又不至引起杜纯反感，技巧很高明。外舅：岳父。《尔雅·释亲》：“妻之父为外舅。”杜侍郎：即杜纯，字孝锡。晁补之娶其第五女。
[2] 左右：不直称对方，而称其左右，表示尊敬。这里指杜纯。
[3] 相与：交往。
[4] 居家：指在家的日常生活。行己：谓立身行事。
[5] 莅官：出来作官。及物：谓恩及万物。
[6] 联职：犹同事，谓职务相连。
[7] 远闻：时晁补之在扬州任官，远离京师开封，故云。
[8] 门下士：门生。
[9] “然刚洁寡欲”数句：从“然刚洁寡欲”到“视去官职如土芥”都是晁氏以赞美的语气介绍苏轼为人的话。奉己，奉养自己。俭菲，节约、微薄。细务，琐碎小事。土芥，泥土草芥。比喻微贱的东西，无足轻重。这里是说，如果为官不能按照自己的理想行事，则宁愿弃官，也要坚持自己的操守。
[10] 规模大较：规模，指人物的才具气概。大较，大略、大致。这句是说苏轼与杜纯为人处事方面有许多相似之处。
[11] “来书”句：来书，杜纯有书信给晁补之，故云“来书”，补之作此书答之。其，指苏轼。尚气，好胜。好辩，谓喜欢与人辩论。
[12] 君子不由：语见《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伯夷，本为孤竹君之子，曾阻止武王伐纣，后来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上。事见《史记·伯夷叔齐列传》。隘，气量小。由，行。
[13] “夫孟子”二句：在孟子看来，只有孔子才能被称为君子。
[14] “无可无不可”句：《论语·微子》中孔子说：“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孔子行事，达于时变，故云。
[15] 望望然：急切的样子。
[16] 浼（měi美）：玷污。此句大意谓急切地远离这样的人，仿佛自己会被他们玷污一般。
[17] 病其未和：以未和为病。未和，指苏轼的尚气好辩。
[18] 此议：指未和之病。这句话是说，假如因为某人不够和气而讨厌他，那么那些因为惧祸而能忍受耻辱，捐弃刚强，一味懦弱，以出人胯下为常有之事的人，都可以免去“尚气好辩”的批评了。
[19] 不恭者：不严肃。指柳下惠。见注〔12〕。
[20] 汲黯（？—前112）：字长孺，濮阳人，为景帝、武帝时名臣。郑当时：字庄，陈人。与汲黯同时。两人事见《史记·汲郑列传》。
[21] 倨：傲慢不逊。
[22] 面折：当面批评、指责。
[23] 长者：年长且善的人。
[24] 丞史：丞及史，秦汉时中央和地方官吏的助理官。
[25] 山东：秦汉时指函谷关以东地区。翕然：一致。
[26] 淮南：指淮南王刘安。据《史记·汲郑列传》记载：“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
[27] 趋和：随声附和。臧否：好坏。《史记·汲郑列传》：“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
[28] 忮（zhì治）：嫉妒、忌恨。
[29] 良史：优秀的史官，这里指司马迁。他在《史记·汲郑列传》的赞中说：“夫以汲、郑之贤”，推举两人为贤者。
[30] 同而异：同，指在大的方面相同。异，指在具体的细节方面有不同。就像汲黯、郑当时为同为贤者，而性格又有倨与和之不同。
[31] 老成：指年高有德的人。
[32] 矜式：犹示范、楷模。
[33] 俗异教离：俗，风俗。教，教化。此句意谓风俗和教化背离不道。
[34] 党：结成朋党。
[35] 蠹：损害、败坏。
[36] 十室：犹言家家户户。
[37] 幽远：指地方，和朝廷相对。趣向：志趣、好尚。
[38] 这是一篇游记，记叙作者和友人游新城北山的见闻。新城，宋属两浙路，在今浙江省富阳县。北山，即官山，在原新登县北三十里。全文突出一个“幽”字，先状奇松，后写古僧及山顶夜宿种种奇魅感受。此文与柳宗元《小石潭记》的风格有相似处，但无明显的身世之慨。
[39] 骑行：骑马而行。石齿：指路面有交错突出的石头，像人的牙齿一样高低不齐。
[40] 盖：车篷、车盖。
[41] 幢（chuánɡ床）：古代旗子一类的东西，垂筒形，饰有羽毛、锦绣。
[42] 虬（qiú求）：古代传说中有角的小龙。
[43] 沮洳（jù rù巨入）：低而潮湿的地方。
[44] 伏见：伏，水潜流于地下。见，同“现”，指水流出地面。堕石井：指泉水流入石井之中。
[45] 锵（qiānɡ枪）然：象声词，如同敲击金石的声音。
[46] 蚖（yuán袁）：即蝮蛇。
[47] 鸲鹆（qú yù渠预）：俗名八哥。
[48] 磔（zhé哲）然：鸟鸣声。此指鸟啄木时发出的声音。
[49] 蹊：小路。介然：道路分明的样子。
[50] 石嘴：石角。
[51] 篁筱（xiǎo小）：竹林。
[52] “愕而顾”二句：愕，惊异。顾，回首、回视。如麋鹿不可接，说山僧如麋鹿见到生人一样惊慌失措。
[53] 栏楯（shǔn吮）：栏杆。
[54] 门牖相值：牖，窗户。相值，相对。
[55] 飒然：风声。
[56] 铎（duó夺）：大铃。
[57] 光大：指星星既亮且大。
[58] 摩戛（jiá颊）：相互摩擦撞击。
[59] 棕：棕树。
[60] 鬼魅（mèi妹）离立突鬓之状：鬼怪对立着、鬓毛怒张的样子。
[61] 魄动：惊怕，精神恐惧。寐：睡着。
[62] 迟（zhì志）明：天快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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