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2]。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3]；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
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4]，去人之族[5]，绝人之国[6]，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7]，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8]。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己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9]？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10]。曰：夫子岂诚赏罚之邪？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11]？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12]：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13]。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
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14]。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15]。
《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16]。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17]，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
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18]。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
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19]，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20]。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21]。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
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22]。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23]，乱邪，僭邪，散邪？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嘉祐集笺注》卷七
设置
宋文选 - 目录 (140)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