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崖堂为忠定公张公复之作也[2]。“乖则违众[3]，崖不利物[4]”，此复之自赞其画像云尔。像故在成都仙游阁上[5]，或摹写置鄂之部刺史听事后屋壁间[6]，迫隘嚣尘[7]，与像弗称[8]。余既更诸爽垲[9]，并书所以作堂意揭示来者。
谨按：复之，名咏，鄄城人[10]。太平兴国五年第进士[11]，宰崇阳[12]，有异政[13]。淳化初[14]，由浚仪擢使荆湖北路[15]，阅三岁[16]，召拜枢密直学士[17]，寻出守成都[18]。大中祥符八年[19]，卒于淮阳[20]。追谥忠定，则皇祐三年诏也[21]。
复之姱节景行[22]，海内倾属[23]。其居朝廷之日少，处方面之日多[24]；不登相位，君子归讥于时[25]。寇平仲、王子明皆复之同年[26]，皆贤者。平仲相真宗，攘却戎狄，天下至今受其赐[27]。而复之顾谓：“澶渊一掷，我不能为[28]！”使复之当平仲之任，其处之必有道矣。玉清昭应宫之役，子明不能强谏，奉天书行事，每有愧色[29]。复之独抗疏[30]，乞斩丁谓以谢天下[31]。子明病革[32]，真宗拟相复之[33]，则复之亡矣。使复之无恙，丁谓何敢肆其奸欺？周怀政、雷允恭亦安从始祸[34]？复之尝讥平仲不学无术，或谓复之太过，而平仲独心服焉[35]。末路低回[36]，还秉钧轴[37]，讫与祸会[38]，视复之学术宁不愧哉[39]！
复之本不欲仕，希夷子谓当拯民于水火[40]，不宜辄自肥遁[41]。复之乃仕。攘袂缨冠[42]，诚非得已，凡所与交，多方外佚人[43]，视弃冠冕[44]犹弃敝履耳[45]。其至大至刚以直之气，一生未始少屈，至今凛然也。
画像服饰，悉如隐者，是殆将乘星戴云，挥斥八极[46]，超无友而独存[47]，夫孰敢吓以臭腐，拘系之使从乎[48]？惟兹江山，皆复之旧所经行，风期神会，尚能为余一来。旧史恨复之卞急、躁竞[49]，此盖当时奴婢小人私谤窃议，果不足信。要当以宋子京、赵闻道、韩稚圭、司马君实所录为实[50]。
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全宋文》卷四千六百六十五
[1] 漕司，即转运使司，宋代管理催征税赋、出纳钱粮、办理上供以及漕运等事的官署。本文是为纪念北宋名臣张咏而建的“乖崖堂”而作。文章从张咏的画像、字号生发开去，联系史实，歌颂张咏抗节独立、超迈高蹈的人格魅力。
[2] 张公复之：即张咏（946—1015），字复之，号“乖崖”。濮州鄄城（今属山东）人。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曾在湖北、四川等地任知县、知州。卒谥“忠定”。《宋史》卷二百九十三有传。
[3] 违众：不随俗，与众不同。
[4] 不利物：于物无益，有亢节独立、不迁就众人之意。《易·乾·文言》：“利物足以和义。”孔颖达正义：“言君子利益万物，使万物各得其益。”
[5] 故：从前。
[6] 或：有人。刺史：原为朝廷所派督察地方之官，后沿为地方官职名称。听事：处理政事，此指处理政务的官署。
[7] 迫隘：狭窄。嚣尘：喧嚣脏乱。
[8] 弗称：不相称。
[9] 更：更换。爽垲（kǎi凯）：指敞亮干燥的地方。《左传·昭公三年》：“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杜预注：“爽，明。垲，燥。”垲指地势高而干燥。
[10] 鄄（juàn倦）城：今山东鄄城县。
[11] 太平兴国五年：即980年。太平兴国，宋太宗赵匡义的年号，976—983。第：及第，指考中进士。
[12] 宰崇阳：担任崇阳（今属湖北）县知县。
[13] 有异政：政绩突出。
[14] 淳化：宋太宗年号，990—994。
[15] 由浚仪擢使荆湖北路：据《宋史》本传，张咏由知开封府浚仪县（今河南开封），出为荆湖北路转运使。荆湖北路，宋代行政区划之一，简称湖北路，为湖北得名之始。转运使，见本文注〔1〕。
[16] 阅三岁：过了三年。
[17] 枢密直学士：宋初签署枢密院事，后逐渐变成高级官员的荣誉性加衔，为职官名。
[18] 寻：不久。
[19] 大中祥符八年：即1015年。大中祥符，宋真宗年号，1008—1016。
[20] 淮阳：今河南淮阳县。
[21] 皇祐三年：即1051年。皇祐，宋仁宗赵祯年号，1049—1053。
[22] 姱（kuā夸）节景行：美好的品行。姱，美好。景，高大。
[23] 倾属：关注。
[24] 方面：此指地方。
[25] 归讥于时：意指讥当时执政者不识人才。
[26] 寇平仲：即寇准（961—1023），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淳化五年（994）为大理评事，知巴东县。宋真宗时，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景德元年（1004），辽军大举侵宋，寇准力主抵抗，并促使真宗渡河亲征，与辽立澶渊之盟，起了稳定局势的作用。不久，被大臣王钦若排挤罢相。晚年再度被起用，封莱国公。后又因大臣丁谓等陷害遭贬，远徙道州、雷州。宋仁宗天圣元年病死于雷州，年六十三。谥忠愍。王子明：即王旦（957—1017），字子明，大名莘县（今山东莘县）人。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后为北宋名相。卒赠魏国公，谥文正。有文集二十卷，已佚。《宋史》卷二百八十二有传。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27] “平仲相真宗”三句：寇准为宋真宗朝宰相，协助真宗打败辽军。攘却，打退。戎狄，指辽军。受其赐，受其惠。
[28] 顾谓：却说。澶渊一掷：指寇准坚持让真宗亲征的事。因为当时辽军势大，并无胜算把握，寇准之策确有冒险成分。后来王钦若就以此攻击寇准。《五朝名臣言行录·丞相莱国寇忠愍公》：“张乖崖常称：‘使寇公治蜀，未必如咏；至于澶渊一掷，咏亦不敢为也。’”
[29] “玉清昭应宫之役”四句：指宋真宗迷信道教，命丁谓督建道观“玉清昭应宫”，以安放神像和“天书”。历时七年修成，宫中房屋共三千六百一十间，极尽奢华。又据《宋史》本传，王旦作天书使，“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恒邑邑不乐”。
[30] 抗疏：向皇帝上书直言。
[31] 丁谓（966—1037）：北宋苏州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字谓之，一字公言。真宗朝为右谏议大夫、权三司使，与王钦若迎合帝意，大造道观。天禧四年（1020），排挤寇准去位，升为宰相。仁宗即位后被贬出朝，死于光州。丁谓机敏有智，但多迎合上意，天下以为奸邪。以谢天下：向天下人道歉认错。
[32] 病革：病势危急。
[33] 拟相复之：打算让张咏任宰相。
[34] “使复之无恙”三句：周怀政、雷允恭都是真宗朝太监。他们分别交结外廷大臣寇准和丁谓。后来又分别因为外廷的政治斗争受到牵连而被杀。这几句话大概是说如果张咏为相，就不会像寇准和丁谓那样交接、纵容宦官，那么周和雷也不至于落到被杀的地步。周、雷二人事，参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十三、一百九十七。
[35] “复之尝讥”三句：《五朝名臣言行录·丞相莱国寇忠愍公》：“张、寇布衣交也，莱公兄事之，忠定常面折不少恕，虽贵不改也。……莱公在岐，忠定在蜀，还，不留既别。顾莱公曰：‘曾读《霍光传》否？’曰：‘未也。’更无他语。莱公归取其传读之，至‘不学无术’，笑曰：‘此张公谓我矣。’”
[36] 末路低回：末路，晚年。低回，流连。这里是说寇准到了晚年还流连官位，不能舍去。
[37] 还秉钧轴：指寇准晚年还朝主持相位。钧轴，指国家机要。
[38] 讫与祸会：最终遭遇祸端。
[39] 宁：难道。
[40] 希夷子：即五代宋初著名道教学者陈抟，赐号希夷先生。
[41] 辄：每每，总是。肥遁：隐居。
[42] 攘袂：捋起衣袖。缨冠：仕宦的代称。缨，系冠的带子。
[43] 方外佚人：指方外之人，僧道或隐士。
[44] 冠冕：官服，此指做官。
[45] 敝履：破鞋子，引申为鄙弃之意。
[46] 乘星戴云，挥斥八极：此形容张咏飘逸如仙人。
[47] 超无友而独存：语本《汉书·司马相如传》引《大人赋》：“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清王先谦补注：“宋祁曰：‘友字，浙本作有字。’《史记》作友，或作有。案，‘独存’，不劳更言。‘无友’，作‘有’者是。宋苏轼诗‘超世无有我独行’，用此赋意。”
[48] “夫孰敢吓以臭腐”二句：《庄子·秋水》里说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雏，它栖息于梧桐之上，只喝甘甜的泉水，以竹子的果实为食。有一只猫头鹰找到了一条死老鼠，看见鹓雏飞过，心里害怕它来与自己抢这只死老鼠，于是就仰起头，喊一声“吓”，想把鹓雏赶跑。这里用这个典故表示张咏不会因为贪恋官位而拘束自己。
[49] 卞急、躁竞：急躁冒失。
[50] “要当以宋子京”句：宋子京即宋祁，曾为张咏作《行状》。韩稚圭即韩琦，曾为张咏作《墓志铭》。司马君实即司马光，在《涑水纪闻》中记载过张咏的事迹。以上诸文均见张其凡点校《张乖崖集·附录》。赵闻道即赵忭，其所记张咏事，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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