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汉张侯敬夫守荆州之明年[190]，岁丰人和，幕府无事[191]。顾尝病其学门之外[192]，即阻高墉[193]，无以宣畅郁湮，导以清旷[194]。乃直其南凿门通道[195]，以临白河[196]，而取旁近废门旧额以榜之[197]，且为楼观以表其上[198]。敬夫一日与客往而登焉，则大江重湖[199]，萦纡渺弥[200]，一目千里；而西陵诸山[201]，空濛晻霭[202]，又皆隐见出没于云空烟水之外。敬夫于是顾而叹曰[203]：“此亦曲江公所谓江陵郡城南楼者耶[204]？昔公去相而守于此，其平居暇日，登临赋咏，盖皆翛然有出尘之想[205]。至其伤时感事，寤叹隐忧[206]，则其心未尝一日不在于朝廷，而汲汲然惟恐其道之终不行也[207]。於戏[208]，嗟夫！”乃书其扁曰[209]“曲江之楼”，而以书来属予记之[210]。
时予方守南康[211]，疾病侵陵，求去不获。读敬夫之书，而知兹楼之胜，思得一与敬夫相从游于其上，瞻眺江山，览观形制[212]，按楚汉以来成败兴亡之效[213]，而考其所以然者。然后举酒相属[214]，以咏张公之诗，而想见其人于千载之上，庶有以慰夙心者[215]。顾乃千里相望[216]，邈不可得[217]，则又未尝不矫首西悲而喟然发叹也[218]。抑尝思之：张公远矣，其一时之事，虽唐之治乱所以分者[219]，顾亦何预乎后之人[220]？而读其书者，未尝不为之掩卷太息也。是则是非邪正之实，乃天理之固然，而人心之不可已者[221]，是以虽旷百世而相感，使人忧悲愉怿[222]，勃然于胸中，恍若亲见其人而真闻其语者，是岂有古今彼此之间，而亦孰使之然哉[223]？《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224]登此楼者，于此亦可以反诸身而自得之矣[225]。
予于此楼，既未往寓目焉[226]，无以写其山川风景、朝暮四时之变，如范公之书岳阳也[227]。独次第敬夫本语[228]，而附以予之所感者如此，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
淳熙己亥十有一月己巳日南至[229]，新安朱熹记。
《四部丛刊》本《晦庵先生朱文公集》卷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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