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作[47]，与人生偕者也[48]。人函愉乐悲郁之气[49]，必舒于言[50]。能者财之传于律[51]，故其流行无穷，可以播而交鬼神也[52]。古之有天下者，欲知风教之感[53]，气俗之变[54]，乃设官采掇而监听之[55]。由是弛张其务[56]，以足其所思[57]，故能长久，弊乱无由而生。厥后官废[58]，诗不传，在上者不复知民志之所向，故政化烦悖[59]，治道亡矣[60]。呜呼！诗之于时，盖亦大物[61]，于文字尤为古尚[62]，但作者才致鄙迫不扬[63]，不入其奥耳[64]。
国家祥符中[65]，民风豫而泰[66]，操笔之士率以藻丽为胜。惟秘阁石曼卿与穆参军伯长[67]，自任以古道作之[68]。文必经实[69]，不放于世[70]。而曼卿之诗又时震奇发秀[71]，盖取古之所未至，托讽物象之表[72]，警时鼓众，未尝徒役[73]。虽能文者累数十百言，不能率其意，独以劲语蟠泊[74]，会而终于篇，而复气横意举，洒落章句之外[75]，学者不可寻其屏阈而依倚之[76]，其诗之豪者欤？
曼卿资性轩豁[77]。遇者辄咏，前后所为不可胜计。其逸亡而存者才四百余篇，古律不异[78]，并为一帙。曼卿一日觞予酒[79]，作而谓予曰[80]：“子贤于文而又知诗[81]，能为叙我诗乎[82]？”予诺之。因为有作于篇前，后观者知诗之原于古，至于用而已矣。
《四部丛刊》本《苏学士文集》卷十三
[1] 沧浪亭，在今江苏苏州市三元坊附近。五代时为吴越国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的园池。北宋庆历年间，此地已荒废，为苏舜钦购得，建沧浪亭，游处其中。本文用朴素简洁的语言，自然流畅的笔调，记述了自己建造沧浪亭的始末，以及徜徉于其间的感受，展现了自己不以罢官为悲，“安于冲旷，不与众驱”的高洁情怀。
[2] 予以罪废：庆历四年（1044），苏舜钦任集贤校理时，进奏院祀神，他用卖废纸的公款召妓乐会宾客，遭弹劾，以自盗罪被除名。
[3] 扁（piān篇）舟：小船。
[4] 吴中：今江苏苏州市。
[5] 僦（jiù就）舍：租赁房屋。
[6] 蒸燠（yù郁）：天气闷热。
[7] 褊狭：指地域、面积等狭窄。
[8] 高爽：高朗清爽。虚辟：开阔敞朗。
[9] 郡学：指苏州的官立学校。
[10] 崇阜：高高的小山丘。广水：水面宽阔。
[11] 不类乎：不同于。
[12] 纵广：纵横。寻：八尺。
[13] 杠：小桥。
[14] 亏蔽：有的地方有树木遮蔽，有的无遮蔽。
[15] 钱氏有国：指五代十国时钱镠（liú刘）任吴越王。
[16] 近戚孙承祐：钱镠之孙（最后一任吴越王）纳孙承祐的姐姐为妃，故称孙为近戚。“祐”，原作“佑”，今据《吴都文粹》校改。
[17] 坳（ào傲）：低洼处。隆：高处。
[18] 碕（qí齐）：曲折的堤岸。
[19] 号“沧浪”焉：寓有政治昏暗则退隐之意。沧浪，屈原《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20] 水之阳：水的北面。
[21] 澄川：清澈的流水。翠干：翠绿的竹子。
[22] 榜：划船的工具，此处指划船。
[23] 幅巾：用布包头，代替帽子，是一种洒脱的装束。
[24] 洒然：洒脱的样子。
[25] 觞：盛满酒的杯子，此指饮酒。浩歌：放声高歌。
[26] 踞：蹲坐。仰啸：仰天长啸。
[27] 形骸：躯体。
[28] 观听无邪：所观所听没有邪恶之物。道以明：事理得以明白。
[29] 汩汩（ɡǔ古）：像流水一样急速连续地运动。
[30] 锱铢（zī zhū姿珠）：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锱，二十四锱为两，比喻极微量。磨戛（jiá荚）：摩擦击打，比喻勾心斗角。
[31] 不亦鄙哉：不是很可笑吗。
[32] 人固动物耳：人本来就是感于物而后动的。“人”，原作“情”，今据《四部丛刊》本《宋文鉴》校改。
[33] 情横于内而性伏：欲望充斥于内心，使得人的自然本性湮没。横，充溢。
[34] “外寓于物”五句：人的欲望充满内心，遇到外在的功名利禄，就会为其所吸引，久而久之，沉溺其中，以为这些都是当然如此的。假如没能以更好的东西战胜这些，那么就会陷入悲苦的境地，而不能自拔。
[35] 仕宦溺人为至深：仕途最能使许多人沉迷不返。
[36] 才哲：有才学、有品德之人。
[37] 有一失而至于死者众矣：意谓被仕宦的欲望牵引，失去了本性，直到死都不醒悟的人很多。一失，指失去自然本性。
[38] 自胜：克制自我的私欲。
[39] 冲旷：本指空旷辽阔的环境，此指虚静的心境。
[40] 不与众驱：不与众人一道追逐名利。
[41] 见：原文无，今据《全宋文》校补。
[42] 沃然：形容获得上述感悟时怡悦的心情。
[43] 笑闵万古：意谓觉得那些人可笑可怜。
[44] 尚未能忘其所寓目：仍然未能完全忘怀外物，还欣赏着沧浪亭的美景。
[45] 用是以为胜焉：用它来克服名利之心。是，指沧浪亭周围的美景。
[46] 石曼卿，即石延年（994—1041），字曼卿，先世幽州人，其祖迁于宋州宋城。累举进士不第，真宗选三举进士不中者，授三班奉职。历大理寺丞、馆阁校勘等职，后迁秘阁校理。他留心边事，深谙军情，但终未得重用，郁郁而终。其为人跌宕有气节，为文劲健，是当时著名的诗人，又是作者的好友。这篇诗序强调了诗歌对现实的反映和干预，是北宋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士风的反映。此文又见石介《徂徕石先生全集》卷十六。
[47] 作：兴起、发生。
[48] 偕：俱、同。这是说诗歌是伴随着人类的产生而产生的。
[49] 函：包含、容纳。
[50] 舒：抒发、发泄。
[51] 财：通“裁”。裁之，有才能的人将这种感情的表达加以剪裁，符合音乐的韵律。财之，《徂徕石先生全集》卷十六作“述之”，义较胜。
[52] 交鬼神：与鬼神相交，这是形容诗歌的感染力。
[53] 风教：《诗大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后以“风教”指风俗教化。
[54] 气俗：风气习俗。《汉书·辛庆忌传》：“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55] 掇（duó夺）：拾取。我国古代有采诗的制度，设有专门机构采诗，是统治集团观风俗、知得失的一项政治措施。《汉书·艺文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汉书·食货志上》：“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
[56] 弛张：谓弓弦拉紧和放松。这里指政治措施的变更。《礼记·杂记下》：“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57] 足：满足。
[58] 官废：采诗之官废而不置。
[59] 烦悖：纷乱谬误。
[60] 治道：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措施等。
[61] 大物：指非常重要、重大的事情。
[62] 古尚：即尚古、上古。这是说诗歌在文学诸部类之中尤为源远流长。
[63] 鄙迫：鄙陋局促。
[64] 奥：奥妙、微妙。
[65] 祥符：大中祥符的简称，宋真宗的年号，1008—1016。
[66] 豫而泰：安乐、安宁。
[67] “秘阁”句：石曼卿曾任秘阁校理，故称其为秘阁。秘阁，太宗端拱元年（988），于崇文院置秘阁，择三馆书万卷置于其中，置秘阁校理若干员。穆伯长，即穆修（979—1032），字伯长。真宗东封，诏举齐鲁经行之士，穆修入选，赐进士出身，调泰州司理参军。二人事迹并参《宋史·文苑四》。
[68] 作：振起。
[69] 经实：经世实用。
[70] 不放于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随波逐流。放，通“倣”，仿效。
[71] 时：时常、经常。
[72] 托讽：谓托物以寄讽谕之意。
[73] 未尝徒役：徒，徒然。这句指石延年的诗歌都是有为而作，不为空言。
[74] 蟠泊：充满、布满。这是说石延年的诗歌充满了有力的语言。
[75] 洒落：横溢、不拘束。
[76] 屏阈（yù玉）：犹门户，比喻奥秘之处。阈，门槛。依倚：倚靠、依傍。
[77] 轩豁：谓轩昂开朗，气宇不凡。
[78] 古律：古诗和近体律诗。
[79] 觞予酒：敬我一杯酒。
[80] 作：起身。
[81] 贤：擅长。
[82] 叙：指写序，为我的诗写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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