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达道[2]，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3]，道德有同，非外相慕也。夫交以朋友，视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则疏矣[4]。《易大传》曰：“定其交而后求。”[5]定者，见其心之可交也，交亦岂易定哉？公卿求士，见其才，不见其心能负人[6]，吾视魏其侯、翟廷尉悲之[7]；士求公卿，见其势，不见其心能汙人[8]，吾视扬雄、班固、蔡邕笑之[9]。契之教人曰：“朋友有信。”[10]孔门合交与信并言[11]，信而交，交而愈信，亦可以无悔矣。同富贵相忌，而有九官十臣[12]；同贫贱相疏，而有仲尼弟子[13]；同患难相怨，而有东汉党人[14]。此谓交，此谓信，此朋友得以列于人伦也。今人录交曰云萍[15]，云萍皆无情之物，义已不信，交何能坚？请名之曰《交信录》。交无上下，无贵贱，无死生，吾尽吾信，不敢求诸人[16]。百年之间，万世之后，倘能无愧天地而谓之人，始可见朋友之助，始可言交信矣。
《四部丛刊》本《叠山集》卷六
[1] 本文谈交友之道。朋友有信是儒家五伦之一，交友重在“精神有契”、“道德有同”。作者以历史上的交友故事为例，说明交朋友不分上下、贵贱，都要以诚信为本，这样才能无愧于天地，最终得朋友之助。
[2] 天下有达道：《中庸》：“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朱熹注：“达道者，天下古今共由之路。”
[3] 契：契合。
[4] “夫交以朋友”二句：意谓朋友之交，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这四伦的关系相比，在亲近程度上相对疏远一些。“夫”，原作“不”，误，据他本改。昆弟，兄和弟。
[5] 《易大传》：《易经》中传的部分称为易传，司马迁称为《易大传》，以区别于汉代其他各家易传。相传为孔子所作。“定其交而后求”出自《易大传》中的《系辞传下》。求：《周易集解》引崔憬曰：“以事求之。”
[6] 负人：辜负、对不起人。
[7] 魏其侯：即窦婴，吴、楚七国之乱时，被汉景帝任为大将军。七国破，封魏其侯。武帝初，任丞相。后来汉武帝的舅舅武安侯田蚡逐渐贵盛，原来依附于窦婴的宾客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参见《汉书·窦田灌韩传》）翟廷尉：《史记·汲郑列传》：“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8] 汙：玷污。
[9] 扬雄：字子云，西汉学者，辞赋家。扬雄曾仿司马相如《封禅文》，上《剧秦美新》给篡汉自立的王莽，贬斥秦朝，美化王莽新朝，这一趋炎附势的做法颇遭后人非议。班固：字孟坚，东汉历史学家、辞赋家。汉和帝永元元年（89），为中护军，随大将军窦宪征匈奴。窦宪骄横获罪，班固被牵连入狱，死于狱中。蔡邕：字伯喈，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邕依附权臣董卓，及董卓被诛，蔡邕因此被治罪，被杀。
[10] 契：相传为高辛氏之子，舜的五臣之一，因助禹治水有功，被任命为司徒，封于商。为商的先祖。朋友有信：语本《孟子·滕文公上》：“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11] 孔门合交与信并言：《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12] “同富贵相忌”二句：意谓同富贵的人容易相忌，但是古代的九官、十臣却能做到同心同德，和谐相处。忌，原作“忘”，据《四库全书》本改。九官，《汉书·刘向传》：“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十臣，周武王时期十个善于治国的能臣。《尚书·泰誓》：“予有乱臣十人。”孔颖达正义：“《释诂》云：乱，治也。”
[13] “同贫贱相疏”二句：同贫贱的人易于疏远，但孔子的弟子们关系仍那样亲近。按孔子弟子多贫贱者，但他们相处时却能够“依仁游艺，合志同方”（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司马贞索隐述赞）。
[14] “同患难相怨”二句：同处患难的人容易互相报怨，但东汉党人却能共患难。据《后汉书·党锢列传》，汉灵帝时，宦官迫害正直士人，大兴党狱，李膺、范滂等死狱中者百余人；其死徒废禁者，又六七百人。李膺被逮时，罪及其门生故吏，侍御史景毅之子景顾本来没有受到牵连，“毅乃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苟安而已！’”于是主动遣子随膺下狱。张俭受到宦官的迫害，被迫亡命，“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故《后汉书》的作者范晔评论说：“李膺振拔污险之中，蕴义生风，……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慨，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至于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壮矣哉！”
[15] 云萍：此为叙交友的书簿。云彩、浮萍都聚散不定，比喻不认识的人偶然相遇。
[16] “交无上下”五句：所交的朋友，不管他地位高低、身份贵贱，也不管他是活着还是已死去的朋友，我都要尽我自己的诚信，不敢要求别人也这样。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