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论人主之利势者[74]，惟其能供天下之所求，而我无所求于人，故能奔走天下[75]，使其进退取舍，莫不在我，而天下之人虽欲去之而不得。盖惟其能贵[76]，故天下之贱者尊之；惟其能富，故天下之贫者宗之。使之脱然舍去斯二者[77]，则天下之人，谁肯以区区之名而役之哉[78]！故富与贵者，人君操之以用其下者也[79]。虽然，天下之利惟富贵而后可为，则先王之治，宜其隆势利[80]、重权位，使其民唯富贵之知，而见其己之尊严[81]。然其率天下也，何其退约廉逊[82]，教其民务为安贫乐贱之事，而深抑好争务胜之心者，何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使求为利也。夫使天下之人惟利之为求，则大者篡[83]，小者判[84]，惟其得之而后已。呜呼！使人皆欲得其上之所乐，则将日仇其上而夺之[85]。夫如是，则吾之立于天下之上，不亦甚殆哉[86]。是故先王思所以长享富贵之利，求其安而无乱、服而无争。是故为是廉耻冲退之道[87]，使之轻禄位而贱权势[88]，而惟仁义之知。公卿之爵[89]，人之所欲也，然三逊而后受[90]；万钟之禄[91]，人之所甚贪也，然无名而不敢当。呜呼！使天下之人，皆仁义之人耶，则吾捐国而与之，有不受者矣。三代之历年，后世莫及[92]。而考其教化风俗之美[93]，诗书之所载[94]，后世亦无有继之者，然则其效可知也。余尝悲夫自圣人之亡，后世之治天下者不明乎此也。开功名权利之门以诱天下，而使其民汲汲然惟利之知[95]，而幸其区区之功利[96]，尚功而贱德[97]，贵才而废道，奖胜而羞退，进位而卑齿[98]，故天下始嚣然皆有乐富好贵之心[99]，而不安其分，反顾其贫贱而恶之，而日思其所以去之之术。夫惟人恶其贫贱而求去之，而天下之乱始起矣。故后世之所谓利其国而自安者，未始不亡其国而自危也。昔者，秦之俗盖若此矣。方其疾战不顾以取诸侯也[100]，使其人惟攻战争夺之为求，故秦之民皆忘其上而利其身，功成战克[101]，而后天下之人移其胜敌之志为仇君之心，盖其平日之所养，耳目之所习[102]，有以使之而无足怪也[103]。呜呼！争之不可启也如此。养虎之肉，不敢全而生委之[104]，惧其决裂以动其怒[105]，而况持争具而授之欤？夫先王之道，其始若钝而后能利，其始若迂而效最切[106]。《老子》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107]夫成其私而惟私之求，则天下去之[108]；夫惟公以得天下之情者，天下之所归也。天下之所归而有不能得其所欲者乎？盖梁惠王问孟子以利，而孟子对以仁义，其说以谓上下交征利而国危，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者。”[109]利非危国，而其极至于国危[110]。仁义者若非所以自利也，而其效也使人不敢遗而后之[111]。则圣人之所以安其身者，岂匹夫匹妇之浅道欤？呜呼！孟子可谓知利之实矣[112]。

《四部丛刊》景旧钞本《张右史文集》卷五十三

[1] 这是张耒晚年谪居黄州时与友人论文的一封书信。张耒认为文章是“寓理之具”，文章奇、简之风格不同，根本上取决于所欲达之理。如果不务理，而专去求文之奇，则是舍本逐末。作者行文多用比喻，说理明白晓畅，不枯燥。并对李推官“主于奇”的文风提出委婉的批评。推官，主要掌理刑狱。李推官，未详何许人。

[2] 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之间相称的敬词。

[3] 辱惠：承蒙（您）赠给（我）。旧时书信中常用的客套话。

[4] 起其竭涸之思：打开我的贫竭干涸的思路，意谓是我开了眼界，这是谦虚的说法。

[5] 比来：近来。

[6] 屑屑：繁多的样子。此处指众多琐碎的客套礼节。

[7] 大轴：轴是指卷轴尾端的木棒，此处借指李推官送来请教的诗赋，是一种客气的说法。

[8] 怛（dá达）然：惊惧的样子。

[9] 捐：抛弃。捐去文字常体，指抛弃文章的一般风格，此处“文字”指文章。

[10] 瑰奇险怪：指语言风格艰涩怪异。

[11] “如见数千岁前”句：科蚪，一种古文字体，因其笔画头大尾小，形似科（蝌）蚪而名。鸟迹，指原始古文字。《吕氏春秋·君守》：“仓颉作书。”高诱注：“仓颉生而知书，写仿鸟迹以造文章。”弦匏（páo咆）之歌，指古代歌谣。弦，原始弦乐器；匏，原始管乐器。钟鼎之文，即钟鼎文，又称金文，指铸在钟鼎器上的一种古文字。“数千岁前科蚪”、“弦匏之歌”、“钟鼎之文”，皆指李推官的诗文艰涩难懂。

[12] 文者：指上文所提到的“能文者”，即能文的人。

[13] 贵之：《左传·襄公二十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而无文，行之不远。’”孔子对志、言、文三者关系的说明，是张耒论述理、言、文关系的依据。

[14] 《六经》：指儒家六部典籍《诗》、《书》、《礼》、《易》、《乐》、《春秋》。

[15] “至于诸子百氏”句：诸子百氏，即诸子百家。骚人，屈原以来的辞赋家。辩士，指纵横家。

[16] 理诎（qū屈）：缺乏思想。诎，穷尽、缺少。

[17] 粉泽：犹言粉饰。

[18] 直者：正确的一方。操笔：提笔作文。

[19] 不待累累：指不用反复说明。累累，重叠反复。

[20] “横斜反覆”二句：指有理的人，不管横说顺说，正说反说，都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击中问题的要害。

[21] 子贡：端木赐（前520—前456），字子贡，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他利口巧辞，善于雄辩，且有干济才，办事通达。孔子曾称其为“瑚琏之器”。

[22] 扬雄（前53—18）：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少时好学，博览多识，酷好辞赋而好深思，多识古文奇字。

[23] 江：长江。河：黄河。淮：淮河。海：泛指我国东边的大海。

[24] 滔滔汩汩：水大且流得很急的样子。

[25] 砥柱：山名，又称三门山。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当黄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今因整治河道，山已炸毁。

[26] 吕梁：山名，在今山西省西部，位于黄河与汾河间。主峰在离石县东北。夏禹治水，凿吕梁以通黄河，即指此。

[27] 沦涟：水被风吹起的波纹。

[28] 沟渎：小河沟。

[29] 蛙蛭之玩：蛙，青蛙。蛭（zhì至），水蛭，俗名蚂蟥。玩，忽略、轻视。这几句是说小河沟里再怎么折腾，所激起的水花，连青蛙和蚂蟥这样的小东西都不会害怕。

[30] 吉人之辞寡：吉善之人，辞句简约。语见《易·系辞下》。

[31] 训诂：对古书字句所作的解释。衣（yì义）被：犹言包裹。说合：强为之说而使之牵合。此句意谓，有的文人为了追求怪奇的文风，专取古书上不常见的字词，然后牵强地用于自己的文章写作中。

[32] 靡靡：逐渐。这是说李推官的文章有求奇求怪的苗头。

[33] 质俚：朴实、通俗。省：省悟。

[34] 这是张耒为贺铸词集作的序文。在文中，张耒认为，贺铸的词风格多样，或盛丽，或妖冶，或幽洁，或悲壮，都是情之所至，所以能够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

[35] 肆口：随口，具有“任意”的意味。

[36] 虓（xiāo消）武：勇猛威武。

[37] 刘季、项籍：刘邦和项羽。刘邦，字季；项籍，字羽。

[38] 至其过故乡而感慨：《史记·汉高祖本纪》：“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39] 别美人而涕泣：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在垓下被围，闻四面楚歌之声，以为汉已经占有了全部楚地，于是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40] 业文：从事文学事业。

[41] 倚声：按照曲子的声律节奏填词。

[42] 已：停止。此句意思是，由于内心情感丰厚，故冲口而出，不能遏止。

[43] 粉泽：指文词上进行雕饰。

[44] 金、张之堂：指富贵华丽之地。金、张，汉时金日、张安世二人的并称。二氏子孙相继，七世荣显。后因用为显宦的代称。《汉书·盖宽饶传》：“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颜师古注引应劭曰：“金，金日也。张，张安世也。”

[45] 嫱、施：指美女。嫱，毛嫱，春秋时期越国绝色美女。《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后世以“沉鱼落雁”形容女子貌美。施，西施，名夷光，春秋时期越国美女。袪（qū驱）：袖口。

[46] 屈、宋：即屈原、宋玉。屈平（前340？—前278？），字原，通常称为屈原。屈原忠事楚怀王，却屡遭排挤，怀王死后，顷襄王听信谗言，将屈原流放，最终屈原投汨罗江而死。宋玉，又名子渊，相传为屈原的学生。战国时鄢（今襄樊宜城）人，曾事楚顷襄王。好辞赋，为屈原之后的辞赋家。

[47] 苏、李：即苏武、李陵。苏武（前140—前60），字子卿，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天汉元年（前100）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历尽艰辛，留居十九年而持节不屈。至始元六年（前81），方获释回汉。李陵（？—前74），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南）人。曾率军与匈奴作战，战败投降匈奴。匈奴单于派他去劝降尚被扣留的苏武，苏武不听。等到苏武返回汉朝的时候，李陵设酒相送，吐露心迹，作歌泣下。此所谓苏、李之悲。参见《汉书》卷五十四。《文选》存苏李赠答诗一组，今人多认为是伪作。

[48] 此文作于张耒四十五岁，在黄州贬所之时。文章回顾了自己的身世和学习经过，其中透露出的文学观点，与韩愈“不平则鸣”、欧阳修“穷而后工”的主张一脉相承。文章描写身世，委曲详尽，悲伤沉痛，十分感人。

[49] 致精竭思，以事一艺：意谓投入全部心思和精力去做一件事情。事，从事。

[50] “其心之所思”三句：此句意谓如果专心从事一项艺术事业，那么他的思想和情感则能在此项事业中得以很好的表现。达，表达、表现。

[51] “而逆得其”句：此句意谓从艺术作品能逆推作者内心细微的情感。逆得，逆推得知。微情，细微的情感。

[52] 伯牙：春秋时晋国上大夫，精于琴艺。钟子期：春秋时楚人。据说伯牙鼓琴，钟子期能领会到琴声中的意蕴。见《吕氏春秋·本味》。

[53] 丱（ɡuàn贯）角：头发束成两角，是古代儿童的发型，这里借指童年时期。

[54] 十有三岁：即十三岁。有，通“又”。

[55] 三代：夏、商、西周。

[56] 大道：正道、常理。

[57] 萎（wěi ěr委耳）：衰落、萎靡。从“其悲忧惊悸”至“盈心满怀”，为作者自述出仕州县后的辛苦以及自己内心的忧苦愤懑之情。

[58] 妻孥：妻子和儿女。

[59] 猱鼯（náo wú挠无）：鼯鼠和猱猿。鼯，形似松鼠，毛多褐色，尾巴很长，前后肢之间有薄膜，能从树上飞降下来，住在树上，昼伏夜出。

[60] 流金：谓高温熔化金属。此处形容天气酷热。

[61] 雨潦：大雨积水。

[62] 霰（xiàn现）雪：雪粒和雪花。

[63] 龟（jūn军）手：冻裂手上皮肤。龟，通“皲”。从“江湖波涛鱼龙之惊”到“龟手刮肌之凄怆”，为作者详尽描述自己游食四方期间所饱受的凄苦之状。

[64] 逼仄：窘迫。

[65] “又观一世之情”三句：意谓现在世人所崇尚的、能使自己摆脱经济穷困和仕途穷厄窘状的手段，自己一点儿也不具备。

[66] 谁何：呵斥、盘问。

[67] 穷人：不得志的人。

[68] 穷厄（è饿）：指仕途的穷困、不亨通。

[69] 沛然：充盛的样子。

[70] 暴著：明显、昭著。

[71] 训词：帝王的诰敕文词。

[72] 不腆（tiǎn舔）：浅薄。此处为谦词。

[73] 这是一篇论说文。作者认为帝王要想达到长治久安，就必须重视风俗教化，应该以仁义而非势利来引导人民。

[74] 利势：利益与权势。《韩非子·八奸》：“示之以利势，惧之以患害。”

[75] 奔走：这里是使动用法，使天下奔走。

[76] 能贵：能使之贵。

[77] 脱然：形容舍弃东西时不经意的状态。

[78] 以：表示原因，因为。役：驱遣、役使。

[79] 用其下：驱使其臣僚及百姓。

[80] 隆：尊崇。

[81] 见：通“现”，显露。

[82] 退约：谦让俭约。廉逊：逊让。

[83] 篡：夺取。

[84] 判：分离、离开。

[85] 仇：怨恨。

[86] 殆：危险。

[87] 冲退：谦让。

[88] 轻、贱：都是意动用法，以……为轻（贱）。

[89] 公卿：是古代爵禄的不同等级。这里代指爵位。《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90] 三逊：逊让三次，以示不敢承当。

[91] 钟：古代容量单位。

[92] 三代：夏、商、周。历年：王朝维系的时间。据《史记·夏本纪》裴骃集解，夏传十七君，共四百七十一年。《殷本纪》裴骃集解，殷商传二十九王，共四百九十六年。《周本纪》裴骃集解，周凡三十七王，共八百六十七年。

[93] 教化：政教风化。风俗：相沿积久而成的风气、习俗。

[94] 诗书：泛指书籍。

[95] 汲汲然：心情急切的样子。

[96] 幸：欢喜，指以功力为庆喜。

[97] 尚：尊崇、重视。

[98] 卑：轻视。齿：年龄。进位卑齿，就是不尊重年长者，而惟地位官职是论。

[99] 嚣然：纷乱的样子。

[100] 疾：极力、尽力。取诸侯：攻取诸侯之地。

[101] 克：战胜。

[102] 所习：指熟悉、通晓的事。习，熟悉、通晓。

[103] 有以：犹有因，有道理。

[104] 不敢全而生委之：生，活着。委之，交给。这句说给老虎肉吃的时候，必须将食物杀死、切好给它。

[105] 决裂：这里指老虎扑杀、撕咬喂给它的活的食物。动：发动、引起。

[106] 迂：缓慢。切：切实、有效。

[107] “老子曰”句：见《老子》第七章。意谓正是因为他不自私，所以能够成就自己。

[108] “夫成其私”二句：意谓只知道通过自私自利的手段，去成就自己，天下之人一定会抛弃他，离他而去。

[109] 交征利：相互追逐利益。见《孟子·梁惠王上》。赵岐注云：“仁者亲亲，义者尊尊。人无行仁而遗弃其亲，无行义而忽后其君者。”

[110] “利非危国”二句：追逐、提倡利，看似不会危害国家，却最终使国家处于危险之中。

[111] 遗：即上引孟子所谓“遗其亲”。后：即孟子所说“后其君”。后，与前、上相对，这里指不重视、怠慢。

[112] 实：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