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窃惟国家元气全在风俗[2]，风俗之本，实系纪纲。本朝纪纲素定[3]，风俗醇厚，度越前古[4]。自权臣擅朝[5]，政以贿成[6]，十余年来，无复公道[7]。纪纲废弛，风俗凌夷[8]，几不复可以为国矣[9]。天开圣明[10]，窜殛元恶[11]，党与以次逐斥[12]。此如沉疴去体[13]，而元气未尽复，调护保养，不可缓也。其要莫如正纪纲、厚风俗之二者。
向者纪纲既废[14]，货贿公行，苞苴之弊遍及中外[15]。仕者朘削民财以奉权臣[16]，则美官可翘足而待[17]；兵官剋剥士卒以奉权臣[18]，则将帅可计日而取。是以民力益竭，军政大坏。今日尽籍其家[19]，数至巨万[20]，俸禄有限，何缘至此[21]？则其取于民力、取于士卒者不知其几也[22]！文武之臣所赖以为国家之用，而专以趋媚为能[23]，奔竞拜伏[24]，竭资效产[25]，不复知有廉耻之道，至奴事其仆隶以自进[26]。既得所欲，则傲然于外，小则骄人，甚则害物[27]。士大夫苟可自致[28]，无不效尤[29]；否则为州为县[30]，公取窃取以自效[31]。举削或以厚赂而后得[32]，然则欲求贤令宰以临民[33]，得乎[34]？
风俗至此，不可胜诛[35]。陛下宽仁，必不欲一一究见其罪，亦恐搜求已甚[36]，人情不安。欲望圣慈念民力之困弊[37]、县官之不给[38]，而丘山之积[39]，实出于鞭笞膏血之余[40]。纵未能尽捐以予民，乌可不思所以救其倒垂之急[41]？会计凡目[42]，举以补大农之经费[43]，而稍宽州县之督责[44]，使陛下惠养之意[45]，晓然示于天下。而所以寿国脉者[46]，无出于此矣。
更乞明诏大臣以及台谏、给舍[47]，去其太甚[48]，以惩其余[49]。使自今以始，纪纲益振，则风俗庶乎归厚[50]，实宗社无疆之福。外侮虽为可虑，然治外者当自内始，故臣拳拳首为陛下陈之[51]！
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攻媿集》卷二十五
[1] “纪纲”指法度、准则。考《宋史·楼钥传》及南宋袁燮撰《契斋集》卷一《资政殿大学士赠少师楼公行状》，这篇文章当是楼钥于宋嘉定元年（1208）写给宋宁宗赵扩的一篇奏疏。文章对权相韩侂胄当政时所造成的颓败风俗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认为整个官场贿赂公行，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已不知有廉耻之道，国家已日趋危机。作者劝宁宗整顿法度，改良社会风气，使风俗重归于淳厚。
[2] 窃惟：私下考虑，表示个人想法的谦词。
[3] 素定：向来有常法。
[4] 度越：超过。
[5] 权臣：指南宋权臣韩侂胄（tuō zhòu脱宙）（1152—1297）。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宁宗即位后，由枢密都承旨，迁升至平章军国事，立班丞相之上，掌握军政大权十三年之久。在他掌权期间，制造“庆元党禁”，打击正直士人。后因妄启“开禧北伐”，对金作战失败后被史弥远等人谋杀。
[6] 政以贿成：形容政治腐败，不行贿就办不成事。
[7] 无复公道：不再有公道。
[8] 凌夷：同“陵夷”，衰败。
[9] 几不复可以为国矣：意谓几乎国将不国了，极言政治之糟糕。
[10] 天开圣明：意谓老天启发了陛下的智慧。这是恭维宁宗的话。
[11] 窜殛（jí级）元恶：流放和处死元凶。指韩侂胄被杀及其党羽被贬斥一事。
[12] 党与：同党。逐斥：放逐、贬斥。
[13] 沉疴去体：重病离身。
[14] 向者：从前。
[15] 苞苴：贿赂。苞和苴都是用来包裹物品的用具。
[16] 仕者：做官的人。朘（juān捐）削：剥削、搜刮。
[17] 翘足而待：翘脚等待。形容轻而易举。
[18] 剋剥士卒：指克扣士兵的钱粮。剋，同“克”。
[19] 今日尽籍其家：如今全部没收其家财。籍，没收入官。据《宋史·食货志》，韩侂胄被杀之后，朝廷没收他和他党羽的土地，每年从这些田地上收租米七十二万二千七百余斛，另外还有现钱一百三十一万五千余贯。
[20] 巨万：形容为数极多。《汉书·食货志上》：“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颜师古注：“巨，大也。大万，谓万万也。”
[21] 俸禄有限，何缘至此：这些贪官应得的俸禄是有限的，但他们为何这么多资财呢？
[22] 不知其几：不知有多少。
[23] 趋媚：奉承献媚。
[24] 奔竞拜伏：意谓争相到权臣那里跪拜。
[25] 竭资效产：竭尽自己的资产献给权臣。
[26] 至奴事其仆隶以自进：甚至巴结权臣的仆人以图求官。奴事，像奴才一样侍奉别人。
[27] 害物：害事。
[28] 苟：如果。自致：指图谋升官。
[29] 效尤：模仿。
[30] “否则”句：否则，再不然。为州为县，做州官、县官。
[31] 公取窃取以自效：明拿暗取，贪污自肥。
[32] 举削或以厚赂而后得：举削，宋代文官大体分为选人和京朝官两类，以后者为显贵。选人如要升迁到京朝官一级，需要严格的手续和条件，其中一项为：必须获得若干一定品级的高级官员的荐举书。这个荐举书，宋人称为“举削”。由于每个高级官员每年只允许推荐有限的员额，故而这个荐举书十分难得。一般而言，当视求举者的才德表现，但这里却说要靠贿赂，说明风气败坏。
[33] 贤令：贤良的县官。宰以临民：管辖统治人民。宰，管理。临民，面对人民（指上对下，尊对卑），引申为治理百姓。
[34] 得乎：可以吗？
[35] 不可胜诛：无法全部责罚。诛，责罚。
[36] 搜求已甚：过分追究。
[37] 圣慈：对皇帝的敬称。
[38] 县官：朝廷。
[39] 丘山之积：形容从百姓那里敛取的财物堆积起来如山丘一样高。
[40] 出于鞭笞膏血之余：指官府通过拷打夺取老百姓的血汗财富。膏血，脂血，喻用血汗换来的财富。
[41] 乌：难道。倒垂之急：人被倒挂着。比喻处境极端困难。
[42] 会计：核计。凡目：大小条目。
[43] 大农：即大司农。秦汉时全国财政经济的主管官﹐唐宋时期与其职责相同的是户部，这里指国家财政。楼钥认为应该将抄没来的赃物划入国家财政，以稍稍缓解财政的紧张。
[44] 州县之督责：指州县官吏督察、责罚百姓以取财物。
[45] 惠养：施恩惠以使百姓休养生息。
[46] 寿国脉：延长国脉。
[47] 更乞明诏：请求发布英明的诏示。台谏：官名，在宋代，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掌纠弹，通称为台官；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正言掌规谏，通称谏官，合称台谏。给舍：官名，即门下省的给事中和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他们分别负责审读和起草命令，也拥有对命令的审核权，如果朝廷政令有违误之处，可以提出驳正。
[48] 去其太甚：意谓惩办那些表现最恶劣的官员。
[49] 以惩其余：以警戒其余的人。
[50] 庶乎：差不多。
[51] 拳拳：诚挚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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