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新作御史台成，有诏臣肇为之记。臣肇伏自惟念，幸得备位从官[2]，以文字为职[3]。此大手笔[4]，虽非所克堪[5]，然义不得辞，谨拜手稽首而记之[6]。曰：维御史见于周，掌赞书、受法令而已[7]。战国以对执法，亦记事之职也[8]。至秦、汉始置大夫，位亚丞相[9]。副曰中丞，督部刺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10]。其属有侍御史，出讨奸猾，治大狱，于是专绳纠之任[11]。厥后政事归尚书[12]，而御史与尚书谒者并为三台大夫[13]，更为三公[14]。而中丞为台，率与尚书令、司隶校尉朝会皆专席，为三独坐[15]。隋、唐复置大夫[16]，天下有冤而无告者，得与中书、门下省诘之，谓之三司。自是御史益为雄峻，其属则有殿中、监察，并侍御史为三院[17]。侍御史一人知杂事，横榻而坐，谓之南床[18]。皆专弹劾，不言事[19]。本朝因之，至真宗皇帝增置言事御史，其后皆得言事。御史相率廷辨[20]，小则人得自达[21]，故其任视前世为尤重。非但谨朝会[22]、听讼狱而已。列圣相继，皆假以宽仁，使得自竭，是以风采所加[23]，百僚震肃。朝廷倚而益尊，奸邪望而知畏。初，本朝虽因唐制，然以大夫为兼官[24]，不治台事，以郎中、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25]，以贰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为三院[26]，未至者则为御史里行[27]。监察故事，内察尚书六曹，外巡按郡县，久之亦废。至神宗皇帝大正官名，始归大夫职[28]。以侍御史治杂事，罢御史里行，而复六察官[29]。分守既定，乃相官府。盖御史台建于宣化坊，自开宝五年[30]，才有东西狱。七年，雷德骧分判三院事，请于上而大之，屋不及百楹。天禧二年[31]，复诏增广，遂至三百六十楹。讫于元丰，垂七十年，寖以圮坏[32]。神宗皇帝伻图程工[33]，以授有司。旧阙大夫听事，踵邺都制度，辟门北乡[34]，取阴杀之义[35]，而形势庳下[36]，无以重威。至是，命置大夫厅事，辟门东乡，增庳为崇，培下为高[37]，其规模宏远矣。继志述事，属于后人。今上即政之初，务先慈俭，土木之勤，咸诏勿事[38]。惟台之建，实遵先训，犹以大夫虚员，姑省营筑，辟门北乡，仍故不改。经度损益[39]，断自圣心。以元祐二年六月己亥始事[40]，三年八月庚辰卒功。用人力十万五千，为屋三百五十一楹，视旧小贬而亢爽过之[41]，门闼耽耽[42]，堂室渠渠[43]，长贰佐属，视事燕休[44]，翼翼申申[45]，各适所宜。吏舍囚圄[46]，深靓严固[47]，案牍簿书[48]，栖列有序。所以观示都邑[49]，表正宪度[50]，揆诸典章，于是为称。昔周人考室[51]，见于《风》、《雅》；鲁国作门，记诸《春秋》[52]；后世传诵，为载籍首。恭惟神宗皇帝受命承序十有九年[53]，建立经常[54]，皆应古义。好恶无私，赏罚不僭，而纲纪是张；宫室弗营，池籞苟完[55]，而府寺是崇[56]。故能垂精风宪之司[57]，以启后嗣之意。二圣业已开辟言路，聪无不闻，明无不烛[58]。士有以言获福，不闻忠以取祸。耳目之地，宠遇莫抗，故能新是栋宇[59]，以成前人之志。是宜著在文字，刻之金石，以度越周、鲁，垂休无穷[60]。顾臣之愚，言语浅陋，何足以发扬圣德，称明诏之万一哉！虽然，臣尝闻之，责人非难，责己惟难。御史责人者也，将相大臣非其人，百官有司失其职，天下之有败法乱纪、服谗蒐慝者[61]，御史皆得以责之。然则御史独无责乎哉？居其位有所不知，知之有不言，言之有所不行，行之而君子病焉、小人幸焉，此御史之责也。御史虽不自责，天下得以责之，惟其不难于责己，则施于责人能称其任矣。能称其任，然后危冠盛服[62]，崇墉峻宇[63]，游焉息焉，可以无愧。苟异于是，得无馁于中哉[64]？臣故不自揆，辄因承诏，诵其所闻，以告在位者[65]，使有以仰称列圣褒大崇显之意焉[66]。

《四部丛刊》影宋刊本《皇朝文鉴》卷八十三

[1] 在这篇文章中，作者回顾了御史一职的历史演变，在叙述中强调了御史的作用和职责。文章条理清晰，典实厚重，不愧史官之笔。

[2] 备位：自谦之词。谓愧居其位，不过聊以充数。从官：即侍从官，为四品以上清要官。翰林学士、给事中、六部尚书等为内侍从官；带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者，为在外侍从官。曾肇时为翰林学士，故称。

[3] 文字：翰林学士为皇帝起草重大命令诏书。

[4] 大手笔：指朝廷诏令文书等重要文章。

[5] 克：能够。堪：承受。

[6] 拜手：古代男子跪拜礼的一种。跪后两手相拱，俯头至手。稽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7] 赞书：帮助帝王起草诏书。受：通“授”，付与。《周礼·春官·御史》：“御史掌邦国、都鄙及万民之治令，以赞冢宰。凡治者，受法令，掌赞书。”

[8] “战国”二句：据《通典·职官·御史台》：“战国时，亦有御史。秦、赵渑池之会，各命书其事。又，淳于髡谓齐王曰：‘御史在前（《史记·滑稽列传》原作“后”）。’则皆记事之职也。”执法，执法的官吏，《史记·滑稽列传》有云：“执法在旁，御史在后”，这里执法和御史相并提，所以文中说“以对执法”。

[9] 位亚丞相：亚，低于，表示等级的高低。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银印青绶，掌副丞相。”

[10] 副曰中丞：据《汉书·百官公卿表》：“有两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员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

[11] 侍御史：《汉书·百官公卿表》：“侍御史有绣衣直指，出讨奸猾，治大狱，武帝所制，不常置。”讨：惩治有罪。

[12] 尚书：官名。始置于战国时，或称掌书，尚即执掌之义。秦为少府属官，为内廷办事人员。因在皇帝左右办事，掌管文书奏章，地位逐渐重要。汉成帝时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东汉时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外朝官员，以至逐渐演变为取代丞相的政府首脑。

[13] 三台：尚书为中台、谒者为外台、御史为宪台。见《后汉书·袁绍传》注。

[14] 三公：古代中央三种最高官衔的合称。西汉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为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见《通典·职官一》。

[15] 司隶校尉：《汉书·百官公卿表》：“司隶校尉，周官，武帝征和四年初置。”它的职掌很宽泛，内察京师百官，外察各郡，违法之事皆在纠弹之列。

[16] 复置大夫：御史大夫一职，后汉时撤销，改称司空。隋、唐复置。

[17] 三院：殿中侍御史、监察侍御史、侍御史分掌殿院、察院、台院，称三院。

[18] 南床：唐侍御史食坐之南所设的床榻。《通典·职官六》：“（侍御史）食坐之南设横榻，谓之南床。殿中监察不得坐也，唯侍御坐焉。凡侍御史之例，不出累月而迁南省者，故号为南床。”

[19] 言事：古代专指向君王进谏或议论政事。御史原本是纠察百官，没有言事之权。

[20] 廷辨：又作廷辩，在朝廷上辩论。

[21] 自达：表达自己的看法。

[22] 谨朝会：维持朝会时的秩序。

[23] 风采：声威名望。

[24] 兼官：在本官职外，又兼领他职。宋代初期，御史大夫为检校官所带宪衔，无职事。御史台首长为御史中丞。

[25] “以郎中”句：郎中、员外郎，唐于尚书六部二十四司，各司置郎中、员外郎一员，为本司长贰。宋初因唐制。侍御史知杂事，差遣官名。唐代以资格最深的侍御史一人知杂事。北宋因之，为御史台的副长官。一般以郎中、员外郎兼任。

[26] 太常博士：宋初为寄禄官，表示品阶，无职事，为从七品上。

[27] “未至者”句：未至者，指品阶未到太常博士的，则称为御史里行。里行，相当于见习。

[28] 大正官名：元丰年间，神宗改革官制，御史大夫成为职事官，恢复了传统的职权。

[29] 六察官：唐时置监察御史，分察六部、六事，号六察官。宋初不常设，元丰二年十二月始设置。

[30] 开宝五年：开宝，宋太祖年号，开宝五年为公元972年。

[31] 天禧二年：天禧，宋真宗年号，天禧二年为公元1018年。

[32] 寖：渐渐。圮：坍塌。

[33] 伻（bēnɡ崩）图：遣人绘图。语本《尚书·洛诰》：“伻来，以图及献卜。”

[34] 北乡：朝北。乡，即“向”的古字。

[35] 阴杀：肃杀。《通典·御史台》注引北齐杨楞伽《邺都故事》云：“御史台在宫阙西南，其门北开，取冬杀之义。”

[36] 庳（bēi杯）：低。

[37] 培：堆土、增益、加厚。

[38] 事：这里做动词，犹兴办。

[39] 经度：筹划、经营规划。

[40] 元祐二年：元祐，宋哲宗年号，元祐二年为公元1087年。

[41] 亢爽：谓地势高旷干燥。

[42] 闼（tà踏）：门。

[43] 渠渠：深广的样子。

[44] 视事燕休：视事，工作。燕休，休息。

[45] 翼翼：恭敬谨慎的样子。申申：和舒的样子。

[46] 囚圄：监狱。

[47] 深靓（jìnɡ净）：深邃宁静。靓，通“静”。严固：严密牢固。

[48] 案牍：官府文书。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49] 观示：犹示范。

[50] 表正：表率。

[51] 考室：建造房屋。《诗经·小雅·斯干》，小序云：“《斯干》，宣王考室也。”郑玄笺：“考，成也。德行国富，人民殷众而皆佼好，骨肉和亲，宣王于是筑宫庙，群寝既成而衅之，歌《斯干》之诗以落之，此之谓成室。”

[52] 鲁国作门：《春秋·僖公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53] “恭惟神宗皇帝”句：指宋神宗赵顼（1048—1085）。治平四年正月（1067）英宗崩，神宗继位。神宗元丰八年（1085）崩，在位共十九年。

[54] 经常：指常道、常法。

[55] 籞（yù御）：皇帝的禁苑。

[56] 府寺：朝廷官署。

[57] 垂精：犹言致力。风宪：古代御史掌纠弹百官、正吏治之职，故以“风宪”称御史。

[58] 烛：洞察。

[59] 新：更新。

[60] 垂休：显示祥瑞，降福。

[61] 服：从事。谗：说别人的坏话，说陷害人的话。蒐慝（sōu tè搜特）：暗地里做坏事。

[62] 危冠：高高的帽子。

[63] 崇墉：高墙。峻宇：高大的屋宇。

[64] 馁：空虚，这里指惭愧。

[65] 在位：居官位、做官。

[66] 崇显：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