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285]？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286]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287]，恶者以肆。盗跖之寿[288]，孔、颜之厄[289]，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290]。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291]，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292]，显于汉周之际[293]，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294]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295]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296]，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297]，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298]，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299]。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300]。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301]，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302]。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303]，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录之。铭曰：
呜呼休哉[304]！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305]，必世乃成[306]。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荫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307]，皇恤厥德[308]。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309]。呜呼休哉！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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