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惫卧于招鹤之草堂[45]，有方士自玉笥来见者[46]，视其谒[47]，则氏萧而名守中也[48]。曰：“嘻！子非子云之裔也耶[49]？”乡吾欲游玉笥而不可得[50]，今见从玉笥来者，得问此山亡恙[51]，则吾志亦惬矣[52]。因留之山房[53]。
数与语，而又知其能琴与诗也。余于丝桐之奏[54]，盖所喜闻而有未忍者[55]，独索其诗读之，则皆修然清绝[56]，非吸沆瀣、餐朝霞者不能道也[57]。“夫山川之秀杰者，其钟于人必异[58]。因吾子襟韵之不凡[59]，益以信玉笥之为奇观也必矣。虽然，有疑焉。子之名中而字默也，岂非以多言为诫也？予闻伯阳氏之为道也[60]，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61]，故学之者亦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然后同于大道[62]。今子戒于言而归之默，善矣，顾未能亡琴与诗焉[63]。是知多言之害，而未知多艺之累也。
子默逌然而笑曰[64]：“有是哉！然琴以养吾之心，而吾本无心[65]，虽终日弹，而曰未尝弹，可也。诗以畅吾之情，而吾本无情[66]，虽终日吟，而曰未尝吟，可也。琴未尝弹，而与无琴同；诗未尝吟，与无诗同；曾何累之有哉？”
予曰：“子之言达矣[67]！”遂书以为东归之赠。
宝庆丙戌中元前六日[68]，西山居士真某序[69]。
《四部丛刊》本《西山文集》卷二十八
[1] 嘉定十五年（1222），真德秀以宝谟阁待制出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此文是作者知潭州时应州学教授陈瑢之请为郡学士子所作的一篇训词。文章明确指出，士子学习的目的不应该是功名富贵，而应讲求穷理尽性的“为己之学”，具体来说即是前贤所说的“学为忠孝”、“学为仁义”、“学为人”，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是贯通的，都是“人道之当然者”。文章表现了真德秀试图通过改良学风以端正士风的良苦用心。
[2] 新其郡之学：将郡学的校舍翻新。州、郡学府称为郡学。
[3] 续廪士之费：续补廪士的经费。廪士，由公家给以膳食的生员。
[4] 俾：使。诵弦于斯：在这里读书的人。诵弦，诵读诗歌。语本《礼记·文王世子》：“春诵夏弦，大师诏之。”郑玄注：“诵，谓歌乐也；弦，谓以丝播诗。”
[5] 微：无。辍：停。
[6] 陈君瑞甫：即陈瑢，字瑞甫，一作端甫，时为潭州教授。
[7] 淑：善良、美好。此用如动词，改善、修善之意。
[8] 师儒：教官或学官。
[9] 孔氏：指孔子。
[10] 古之学者为己：语出《论语·宪问》：“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意谓古之学者读书是为了自身修养。
[11] “自汉以经术求士”二句：意谓汉代以《五经》取士，士人皆为做官而讲明儒经。青紫，汉代官印上绶带的颜色，以别品级。此借指富贵。按班固《汉书·儒林传赞》：“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设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利禄之路然也。”
[12] “唐以辞艺取士”二句：唐代进士科考试主要考诗赋，所以士人为了考试科目而学文。业文，从事文学。
[13] 去圣人之意远矣：远离了孔子的思想。
[14] “则理不可以不穷”二句：意谓不可不穷物之理，不可不尽人之性。
[15] 操觚吮墨：指写文章。操觚，原意为执木简书写，引申为写字作文。吮墨，用笔蘸墨，指为文。
[16] 媒爵秩：谋官职。媒，谋求、营求。贸轩裳：换爵禄。轩裳，原指车服，引申为官位爵禄。
[17] 驵（zǎnɡ脏上声）贾其心：其心灵市侩、鄙吝。驵，马贩子，泛指市侩。
[18] 夷虏其行：其行为粗野无礼。夷虏，对少数民族的鄙称。因其文化落后，故如此说。
[19] 敬闻命矣：敬听吩咐。
[20] 抑：抑或、也许。指，通“旨”。
[21] 缪：违背。鲜：少。
[22] 唐之阳子：从下文“阳子一旦倡斯言于太学”看，“阳子”疑为唐代的阳峤，但下文中的“阳子曰：‘学者，学为忠孝也’”这句话出处未详。据《新唐书》记载，阳峤是河南洛阳人，景龙时为国子司业，勤于学务，循循善诱，整修孔庙及讲堂，人以为称职。唐睿宗时为国子祭酒，荐名儒尹知章、范行泰、赵玄默等为学官。石子：指北宋文学家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今山东泰安）人。曾在家乡徂徕山下讲学，人称徂徕先生。尹子：指尹焞，字彦明，一字德充，洛阳人。靖康初召至京师，不欲留，赐号和靖处士。他是程颐弟子，志尚高洁。有《和靖先生集》及《论语解》传世。
[23] “石子曰”三句：据欧阳修所写的《徂徕先生墓志铭》，石介曾说：“学者，学为仁义也。唯忠能忘其身，信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
[24] “尹子曰”三句：语见《和靖先生集》卷八“年谱”。原文是：“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而至于圣人，亦不过尽为人之道而已。”
[25] 庶几：差不多。
[26] 太学：为京师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
[27] 天球之音：用古琴演奏的音乐，这里用以形容阳子学术之淳雅。天球，古琴名。苏轼《十二琴铭》之十二：“天球至意，合以人力，作者七人，传以华国。”
[28] 竦然洗心：肃然转换了思想。竦然，肃敬的样子。易：改换。
[29] 归觐（jìn进）：回家看望父母。
[30] 踵相蹑：形容接连不绝。踵，脚后跟。蹑，踩、踏。
[31] 亡：同“无”。
[32] “夫人与天地并”句：语出《易·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
[33] 五常：指仁、义、礼、智、信。
[34] 其形可践：实践人天赋的本质。《孟子·尽心上》：“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35] “孟子曰”四句：出自《孟子·离娄下》。其意是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只有很少的一点，一般的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几希，形容微小、渺小。
[36] “尽其道之极者”四句：意谓将仁、义、礼、智之道实践到极致，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与天地参的原因；而普通人常常违背这样的常理，所以多有禽兽之行。
[37] 傥：倘若、如果。
[38] 馁：饿。
[39] 凛凛：敬畏貌。负针芒：如背负针芒。芒，植物果实外壳上长的针状物。蹈茂棘：踩踏茂盛的荆棘。
[40] 俾：使。期：期望。
[41] 徼（yāo腰）人爵：贪求官职。徼，通“邀”，猎取、求取。人爵，指爵禄。《孟子·告子上》：“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取世资：求取世间资财。
[42] 瞿然：惊喜、惊悟状。
[43] 揭：揭示。学：指郡学府。则：准则。
[44] 作者和一位玉笥山道士的对话，表面看来像是谈玄论道，其实意在谈艺论文。道士姓萧，名守中，字默，从名字看似乎以多言为戒，但萧道士又好弹琴写诗。真德秀质问萧道士说，“守默”合乎道家的思想，但好琴与诗，有多艺之累，这似乎与道家宗旨相悖。但萧道士认为，他弹琴与写诗，都是出于无心，因此弹了琴等于未尝弹，写了诗等于未尝写；心无负累，在更高的层次上仍合乎道家的虚无大道。本文意在说明，艺术要超功利才能达到高明的境界。
[45] 惫卧：倦卧。
[46] 方士：原指好神仙方术之人，此指道士。玉笥：山名，位于江西省峡江县，为道教胜地。
[47] 谒：名帖。
[48] 氏：姓。
[49] 子云：萧子云（487—549），字景乔，南朝齐梁时期史学家、文学家。著有《晋书》、《东宫新记》。又善草隶书法。曾任秘书郎，迁太子舍人，累迁北中郎外兵参军，晋安王府文学、司徒、主簿和吏部长史兼侍中等职。本序篇首云：“大江以西，天下多名山处，玉笥则其尤也。按道家言，是为梁萧子云修练升真之地。”裔：后裔、后代。
[50] 乡：同“向”，过去，从前。
[51] 亡恙：即“无恙”，无疾病、灾祸可忧之事。
[52] 惬：快意、满足。
[53] 山房：山中之房，多指书室或僧舍。
[54] 丝桐：琴。
[55] 有未忍者：有不忍听的乐曲。
[56] 修然：清淡貌。《周礼·春官·司尊彝》：“凡酒修酌。”郑玄注：“修，读如涤濯之涤。”
[57] 沆瀣（hànɡ xiè航去声谢）：露水。司马相如《大人赋》：“呼吸沆瀣兮餐朝霞。”
[58] 钟：赋予。
[59] 襟韵：胸怀、气度。
[60] 伯阳氏：即春秋时期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又称老聃。
[61] “损之又损”二句：语出《老子》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意思是说，求学要一天比一天增加（知识），求道要一天比一天减少（情欲）。减少又减少，一直到“无为”的境地。
[62] “故学之者”四句：语见《庄子·大宗师》。意思是说，忘掉了的肢体的存在，摈弃了才智思辩，好像身心都不存在了，进而与大道融为一体。堕，脱落。黜，免除、取消。
[63] 亡：同“忘”。
[64] 逌（yōu优）然：舒适自得貌。班固《答宾戏》：“主人逌然而笑。”
[65] 无心：指心中空虚，不留一物。即庄子所谓“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道”的境界。
[66] 无情：指不受情感的困扰。语出《庄子·德充符》：“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无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67] 达：通达、达观。
[68] 宝庆丙戌：即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中元前六日：即农历七月九日。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
[69] 西山居士：作者自号。居士，指未做官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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