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窃观今日天下之势[2]，如人之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肢，盖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虽于起居饭食，未至有妨，然其危迫之证[3]，深于医者，固已望之而走矣[4]。是必得如卢扁、华佗之辈[5]，授以神丹妙剂，为之湔肠涤胃[6]，以去病根，然后可以幸于安全。如其不然，则病日益深而病者不觉，其可寒心，殆非俗医常药之所能及也[7]。
……
盖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今日之急务，则辅翼太子[8]、选任大臣、振举纲维[9]、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臣请昧死而悉陈之[10]，惟陛下之留听焉[11]。
臣之辄以陛下之心为天下之大本者[12]，何也？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故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由于正。盖不惟其赏之所劝[13]，刑之所威，各随所向，势有不能已者[14]；而其观感之间，风动神速，又有甚焉。是以人主以眇然之身[15]，居深宫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可得而窥者，而其符验之著于外者[16]，常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不可掩。此大舜所以有“惟精惟一”之戒[17]，孔子所以有“克己复礼”之云[18]，皆所以正吾此心，而为天下万事之本也。……陛下试以是而思之，吾之所以精一克复[19]，而持守其心者，果尝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者[20]，果尝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21]，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见其形而视其影，不睹其内而占其外[22]，则爵赏之滥[23]，货赂之流[24]，闾巷窃言[25]，久已不胜其籍籍矣[26]。臣窃以是窥之，则陛下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
至于左右便嬖之私[27]，恩遇过当[28]，往者渊、觌、说、抃之徒[29]，势焰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奏者[30]，虽蒙圣慈委曲开譬[31]，然臣之愚，终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32]，使得逞邪媚[33]，作淫巧于内[34]，以荡上心[35]；立门庭、招权势于外[36]，以累圣政[37]。而其有才无才，有罪无罪，自不当论。况其有才适所以为奸[38]，有罪而不可复用乎？且如向来主管丧事[39]，钦奉几筵之命[40]，远近传闻，无不窃笑。臣不知国史书之，野史记之，播于夷狄，传于后世，且以陛下为何如主也？纵有曲折如前日所以论谕臣者[41]，陛下亦安能家置一喙而人晓之耶[42]？刑余小丑[43]，不比人类，顾乃荧惑圣心[44]，亏损圣德，以至此极，而公卿大臣，拱手熟视，无一言以救其失。臣之痛心，始者惟在于此。比至都城[45]，则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独此人，而侍从之臣[46]，盖已有出其门者。至其纳财之途，则又不于士大夫，而专于将帅[47]。臣于前日尝辄以面奏，而陛下谕臣以为诚当深察而痛惩之矣。退而始闻陛下比于环列之尹[48]，已尝有所易置，乃知陛下固已深察其弊，而无所待于人言，然犹未能明正其罪，而反宠以崇资巨镇[49]，使即便安。此曹无知，何所忌惮！况中外将帅，其不为此者无几[50]，陛下亦未能推其类而悉去之也。
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之费，本非得已，而为军士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51]，掇拾粪壤[52]，以度朝夕[53]。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54]，依市门以求食也[55]。怨詈谤
[56]，悖逆绝理，正有不可闻者。一有缓急[57]，不知陛下何所倚仗？是皆为将帅者，巧为名色，头会箕敛[58]，阴夺取其粮赐[59]，以自封殖[60]，而行货赂于近习[61]，以图进用。彼此既厌足矣[62]，然后时以薄少[63]，号为羡余[64]，阴奉燕私之费[65]，以嫁士卒怨怒之毒于陛下。且幸陛下一受其献，则后日虽知其罪，而不得复有所问也。出入禁闼腹心之臣[66]，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岂有一毫爱戴陛下之心哉！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67]，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68]，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69]。以此而观，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
且私之得名何为也哉？据己分之所独有，而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称也。故自匹夫而言[70]，则以一家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乡；自乡人而言，则以一乡为私，而不得通乎其国[71]；自诸侯而言，则以一国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天下。至于天子，则际天之所覆，极地之所载，莫非己分之所有，而无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为哉？今以不能胜其一念之邪，而至于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习之故，而至于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则不能无私费。于是内损经费之入，外纳羡余之献，而至于有私财。陛下上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72]，使其无有私而不公之处，其所以与我者，亦不细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为割裂以狭小之。使天下万事之弊，莫不由此而出，是岂可不惜也哉！
《四部丛刊》本《晦庵先生朱文公集》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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