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宋子飞[2]，盖游从之旧也[3]。戊寅之夏[4]，自其乡触热来访予潇水之上[5]，留既越月[6]，方念无以答其意者。子飞为某曰[7]：“某家有小堂，面直西山[8]，欲以‘仰止’名之，何如？”某曰：“请无以易斯名，而某愿为记之。”子飞曰：“诺。”子之名是堂也，岂徒取其伟观乎哉？而某之为记也，亦岂复敘其境物之胜，抑将因名以达义[9]，庶几相与之意云耳[10]。
噫！人生天地之中，而与天地同体；出乎万世之下；而与圣人同心，其惟仁乎！[11]《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2]夫子盖叹息焉，曰：“《诗》之好仁如此！”仁之为道，论其极致，虽曰举者莫能胜，行者莫能至[13]，然而圣人之教人求仁，则具有涂辙[14]。《论语》一书，明训备在，熟读而深思，深思而力体[15]，优游厌饫[16]，及其久也，当自知之，有非人之所能与矣[17]。古之人起居寝食之间，精察主一，不知为有外物之可慕，他事之可为[18]；不知富贵之可喜，忧患之可戚[19]，盖其中心汲汲于求仁而已。是道也，夫人皆可勉而进，而用力者鲜[20]，无他，所以病之者多矣[21]。病之者多，而不求以去之，期为完人，其以是终其身，岂不大惑欤！故学莫强于立志，莫进于善思，而莫害于自画[22]，莫病于自足[23]，莫罪于自弃。
今子飞既以是名堂，日游其间，将咏仰止之诗，以深念圣人之意，当必慨然有感于中[24]。其惟笃信勿疑，弗得弗措[25]，期至于古人之域[26]，则如某者亦有望于切磋之益焉。是以乐记之也。
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全宋文》卷五千七百四十一
[1] 本文作于绍兴二十八年（1158），是张栻为朋友宋子飞的“仰止堂”所作的一篇记叙文。文章从“仰止”二字生发议论，认为圣贤的境界在于汲汲求仁。求仁得仁，则不知有外物之可慕，不知富贵之可喜、忧患之可戚。这是非常高明愉悦的人生境界。
[2] 宋子飞：宋翔（？—1158），字子飞，号梅谷，崇安（今属福建武夷山）人。为张栻父亲张浚的十客之一。有《梅谷集》。
[3] 游从之旧：指很早就相识的朋友。
[4] 戊寅之夏：即绍兴二十八年（1158）夏天。
[5] “自其乡触热”句：其意是说从其家乡冒着酷暑来访张栻于潇水之上。潇水，古名深水，又名营水，东晋之后改名潇水，发源于湖南省永州市蓝山县，为湘江上游最大的支流。触，冒犯。
[6] 越月：超过一个月。
[7] 某：我。
[8] 面直西山：即直面西山。
[9] 抑将：还是。用为连词，表选择。因名以达义：因“仰止”之名表达其中的义理。
[10] 庶几：差不多。相与：朋友相知、来往。
[11] “人生天地之中”五句：张载《西铭》：“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率，吾其性。”又《二程遗书》卷二上：“学者先须识仁。仁者，混然与物同体。”道学家认为，天地万物，包括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本体。所以说普通人也能“与天地同体”、“与圣人同心”。但对这个本体的具体解释，宋代学者有不同认识。二程以为是“仁”，张栻这里也采用这种观点。
[12]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语出《诗经·小雅·车舝》。郑玄注：“古人有高德者则慕仰之，有明行者则而行之。”朱熹注：“仰，瞻望也。景行，大道也。高山则可仰，景行则可行。”
[13] “仁之为道”四句：仁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在《论语》中，孔子并不肯轻易评价一个人为“仁”人。所以说求仁之道如“举者莫能胜，行者莫能至”。举者，举重的人。
[14] 涂辙：车轮痕迹，此喻求仁的方法、途径。
[15] 力体：努力体验。
[16] 优游：久与游处，意谓长期从事于。厌饫（yù玉）：满足。
[17] 有非人之所能与矣：意谓自觉、自然地行仁义之事，而非故意做出的。
[18] “精察主一”三句：意谓精察内心，专一于仁，而不去追逐外物，不去做一些非分之事。
[19] 戚：忧愁、悲伤。
[20] 鲜：少。
[21] 病：损害。之：指人的本性，即上文所说的“仁”。
[22] 自画：自我局限。
[23] 病：有害。
[24] 有感于中：有感于心。
[25] 弗得弗措：没有心得就不罢手。
[26] 古人之域：指古圣贤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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