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棱杨素翁，英伟人也，其在州闾乡党有侠气，不少假借人[46]，然以礼义，不以财力称长雄也。闻余欲尽书杜子美两川、夔峡诸诗[47]，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向余[48]，请从事焉，又欲作高屋广楹庥此石[49]，因请名焉。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
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50]，文章之士，随世所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51]！余尝欲随欣然会意处，笺以数语[52]，终以汩没世俗[53]，初不暇给[54]。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55]。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56]！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57]。素翁可并刻此于大雅堂中。后生可畏，安知无涣然冰释于斯文者乎[58]！元符三年九月涪翁书。
《四部丛刊》景宋乾道刊本《豫章黄先生文集》卷十七
[1]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为晏殊之子。叔原为人磊落，不拘小节，天真深情，词集名《小山集》。黄庭坚在这篇序文中极力刻画晏几道性格上多情、深情的方面，由人而论文，揭示了小山词能打动人的深层原因。
[2] 临淄公：晏殊，北宋宰相。莫子：即暮子，老年时生的孩子。莫，古同“暮”。
[3] 磊隗：磊落。权奇：不同寻常。
[4] 轩轾（xuān zhì宣志）：褒贬、评价。古代大夫乘用车的顶前高后低称“轩”，前低后高称“轾”。
[5] 以小谨望之：小谨，谨于小节。望，期望。
[6] 陆沉：语出《庄子·则阳》，原义为无水而沉，此指沉沦、埋没。
[7] 玩思：研究、探索。
[8] 沽世：向世人推销自己，即为求世用。
[9] 盘姗勃窣（sū苏）：本指走路缓慢、左右摇摆。此处指行动小心谨慎。
[10] 乐府之余：指词。古人有一种认识，认为诗歌演变为乐府，乐府演变为词。故将词称为诗余、乐府之余。
[11] 连蹇（jiǎn检）：艰难，遭遇坎坷。
[12] 体：规矩、法度。
[13] 狭邪之大雅：指晏几道的词虽然风流艳丽但归于雅正。狭邪，居住陋巷无远识的人，此处指狎妓行乐之人。大雅，《诗经》按音乐分为《大雅》和《小雅》，《大雅》是正声。
[14] 豪士之鼓吹：指壮歌。鼓吹，即鼓吹乐，古代的一种器乐合奏曲，用鼓、钲、箫、笳等乐器合奏，源于我国古代民族北狄。
[15] 《高唐》、《洛神》：即宋玉的《高唐赋》和曹植的《洛神赋》，二赋均写人神之恋。
[16] 《桃叶》、《团扇》：《桃叶》，即《桃叶歌》据说是王献之为他的爱妾桃叶所作。《团扇》，指班婕妤《怨歌行》，也是情诗。
[17] 倩盼：形容相貌美好，神态俏丽。《诗经·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18] 苦节臞（qú渠）儒：苦节，节制欲望。臞儒，清瘦的儒者。
[19] 裙裾：借指妇女。裙裾之乐，指男女爱情。
[20] 本文中，黄庭坚以顺序的笔法，记述了绍圣二年（1095）三月赴黔州途中，经过峡州的见闻。三游洞、虾蟆碚、黄牛峡、鹿角滩，每处皆有可观，亦皆有可感。黄牛峡茶，虽载入陆羽《茶经》，其实却“与草叶无异”。夷陵茶，皆云涩不可饮，实际却“不减江南茶味”，二者都是名不符实。可见，不实际求证，只以貌取物，都是不可取的。
[21] 下牢关：即下牢，在今湖北宜昌市西北。
[22] “同伯氏元明”二句：元明，即黄大临，字元明，为黄庭坚兄长。辛纮尧夫，辛纮，字尧夫。生平事迹不详。三游洞，《舆地纪胜》卷七十三：“三游洞，白乐天及弟知退及元微之参会于夷陵，寻幽践胜，知退云：‘斯景胜绝，天地间有几乎？’赋古调二十韵，书石壁。乐天序而记之，见《三游序》。今洞在夷陵。”
[23] 遵微行：沿着小路。
[24] 栈阁：即栈道。《后汉书·隗嚣传》：“白水险阻，栈阁绝败。”李贤注：“栈阁者，山路悬险，栈木为阁道。”
[25] 黮
（zhèn àn镇案）：昏暗。
，同“暗”。
[26] 宴居：闲居、安居。
[27] 厥壬子：辛亥之次日。厥，其。发语词，无实义。
[28] 日中：中午。虾蟆碚：地名，在湖北省宜昌市西北。宋欧阳修有《虾蟆碚》诗，自注云：“今土人写作‘背’字，音佩。”
[29] 颐颔：腮颊。吻：嘴唇。
[30] 虬龙：传说中的一种龙。《楚辞·天问》：“焉有虬龙，负熊以游？”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
[31] 冷熨（yùn运）人齿：寒冷冰人牙齿。
[32] 黄牛峡：即黄牛山。在湖北省宜昌西。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宜都西陵峡中有黄牛山，江湍纡回，途经信宿犹望见之，行者语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日三暮，黄牛如故。”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二》：“江水又东径黄牛山，下有滩。”
[33] 以豚（tún屯）酒享黄牛神：以小猪和酒祭黄牛神。
[34] 饮福：祭拜后饮祭神之酒，意谓受神之福。
[35] 长年三老：船工。长年，船上撑篙者。三老，古代称船上的舵公。
[36] 曳杖清樾（yuè越）：拖着手杖在清荫中行走。樾，树阴。
[37] “观欧阳文忠公诗”句：欧公诗，指欧阳修《黄牛峡祠》：“大川虽有神，淫祀亦其俗。石马系祠门，山鸦噪丛木。潭潭村鼓隔溪闻，楚巫歌舞送迎神。画船百丈山前路，上滩下峡长来去。江水东流不暂停，黄牛千古长如故。峡山侵天起青嶂，崖崩路绝无由上。黄牛不下江头饮，行人惟向舟中望。朝朝暮暮见黄牛，徒使行人过此愁。山高更远望犹见，不是黄牛滞客舟。”苏子瞻，即苏轼。丁元珍，丁宝臣，字元珍，与欧阳修友善，事见欧阳修《集贤校理丁君墓表》。文中所指“记丁元珍梦中事”见《书欧阳公黄牛庙诗后》：“轼尝闻之于公（欧阳修）：“‘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为馆阁校勘，时同年丁宝臣元珍适来京师，梦与予同舟泝江，入一庙中，拜谒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辞，予不可。方拜时，神像为起，鞠躬堂下，且使人邀予上，耳语久之。元珍私念神亦如世俗，待馆阁乃尔异礼耶？既出门见一马只耳。觉而语予。固莫识也。不数日元珍除峡州判官。已而余亦贬夷陵令。’”
[38] 陆羽（733—804？）：字鸿渐，唐复州竟陵人。以嗜茶出名，著《茶经》三卷，为我国关于茶的现存最早著作。
[39] 鹿角滩：在湖北夷陵西。《湖广通志》：“虎头滩、鹿角滩、狼尾滩俱州西，三峡中唯此数峡最险。”
[40] 囷廪：粮仓。
[41] 萧然：超脱世俗的样子。
[42] 《履霜》：即履霜操，古乐府琴曲名。汉蔡邕《琴操·履霜操》：“《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乐府诗集·琴曲歌辞一·履霜操题解》：“伯奇无罪，为后母谗而见逐，乃集芰荷以为衣，采楟花以为食，晨朝履霜，自伤见放，于是援琴鼓之而作此操。曲终，投河而死。”《烈女》：即《烈女引》。《乐府诗集·琴曲歌辞》：“古琴曲有五曲、九引、十二操……九引一曰烈女引。”
[43] 风炉：煮茶用具。
[44] 傅子正：不详。
[45] 这篇记文，可视作一篇“杜诗论”。黄庭坚精到地指出杜甫后期诗歌的艺术特色，是“无意于文而意已至”。同时，对时人解说杜诗时的穿凿附会，提出了批评。
[46] 不少假借人：指不给人好脸色。少（shāo捎），稍稍的意思。假借，宽容。
[47] 两川、夔峡诸诗：两川，指东川和西川。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剑南道置东川、西川两节度使，因有两川之称。乾元二年（759）末，杜甫入川，永泰元年（765），杜甫离开四川。大历元年（766）到夔州，大历三年离开夔州。在此期间杜甫多有诗作。
[48] 粲然：露齿而笑。
[49] 庥（xiū休）：庇荫、保护。
[50] 斯文委地：指杜甫以后，风雅的传统已被抛掉。
[51] “未有”二句：堂，厅堂。室，内室。古代宫室，前为堂，后为室。《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升堂、入室喻指成就高低的不同，本为二词，今人多以“升堂入室”为一词，形容成就高。此两句指至今没人能赶得上子美的成就。
[52] 笺：注解。
[53] 汩没：埋没。
[54] 不暇给：没有时间完成。此句谓由于世俗事务缠身，自己无暇完成这项笺注工作。
[55] “子美诗妙处”二句：赞扬杜甫诗歌不刻意求工却能自成妙境，即“不烦绳削而自合”。
[56] “夫无意而意已至”五句：意谓不具备深厚的文学修养，就无法深刻体味杜甫诗歌的含义。咀嚼，深刻体味。
[57] “彼喜穿凿者”六句：意谓如对杜诗求解过深，认为杜诗中物物皆有寄托，就是把杜诗的精髓丢掉了。这其实是指出了体味杜诗的正确方法，即不能穿凿附会，从诗中的林泉人物、草木虫鱼寻求所谓的微言大义。
[58] 涣然冰释：《老子》第十五章云：“涣兮若冰之将释。”涣然，流散的样子。释，消散。意谓像冰遇热消融一般，很快消散，此处指豁然开朗。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