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2]？赵侯德父所著书也[3]。取上自三代[4]，下迄五季[5]，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6]；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7]，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8]，皆是正讹谬[9]，去取褒贬[10]，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11]，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12]；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13]。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14]，始归赵氏[15]。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16]，丞相作吏部侍郎[17]，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18]。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19]，质衣取半千钱[20]，步入相国寺[21]，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22]。后二年，出仕宦[23]，便有饭蔬衣[24]，穷遐方绝域[25]，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26]。日就月将[27]，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28]，亲旧或在馆阁[29]，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30]，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31]，不能自已[32]。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33]。尝记崇宁间[34]，有人持徐熙牡丹图[35]，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36]，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37]，仰取俯拾[38]，衣食有余。连守两郡[39]，竭其俸入以事铅椠[40]。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41]。得书、画、彝、鼎[42]，亦摩玩舒卷[43]，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44]。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45]。余性偶强记[46]，每饭罢，坐归来堂[47]，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48]，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49]，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50]，关出卷帙[51]。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52]，不复向时之坦夷也[53]。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慄[54]。余性不耐[55]，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56]，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57]，本不讹谬者[58]，辄市之，储作副本[59]。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60]，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61]，意会心谋，目往神授[62]，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63]，侯守淄川[64]，闻金寇犯京师[65]，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66]，奔太夫人丧南来[67]，既长物不能尽载[68]，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69]，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70]；后又去书之监本者[71]，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72]，连舻渡淮[73]，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74]，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75]，侯起复，知建康府[76]。己酉春三月罢[77]，具舟上芜湖[78]，入姑孰[79]，将卜居赣水上[80]。夏五月，至池阳[81]，被旨知湖州[82]，过阙上殿[83]，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84]，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85]，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86]，奈何？”戟手遥应曰[87]：“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88]，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89]，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90]，病痁[91]。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92]，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93]，疟且痢，病危在膏肓[94]。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95]。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96]，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97]，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98]。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郞，从卫在洪州[99]，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100]。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101]，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102]，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103]，三代鼎鼐十数事[104]，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105]。

上江既不可往[106]，又虏势叵测[107]，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108]，遂往依之。到台[109]，台守已遁之剡[110]。出陆[111]，又弃衣被。走黄岩[112]，雇舟入海，奔行朝[113]。时驻跸章安[114]，从御舟海道之温[115]，又之越[116]。庚戌十二月[117]，放散百官[118]，遂之衢[119]。绍兴辛亥春三月[120]，复赴越。壬子[121]，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122]，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123]。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124]，或传亦有密论列者[125]。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126]。到越，已移幸四明[127]。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128]。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129]。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130]，卜居土民钟氏舍[131]。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132]。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牢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133]。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134]，装卷初就[135]，芸签缥带[136]，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137]，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138]。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139]，而墓木已拱[140]，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141]；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142]。岂人性之所著[143]，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144]？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145]，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146]，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147]，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148]，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149]，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150]。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151]。

齐鲁书社1981年版《重辑李清照集》

[1] 《金石录》三十卷，为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所撰。全书著录赵明诚夫妇所藏三代至隋、唐、五代金石拓本二千种，有目录十卷，辨证二十卷，跋五百零二篇。卷首有赵明诚的《自序》，记撰写目的和经过。李清照在丈夫死后若干年，重读《金石录》，写下了这篇《后序》。文章追叙了作者夫妇早年的生活以及所藏图书古器在时代变乱中散佚的经过，通过追思故人、旧物，展示作者生平志趣及其不幸的人生经历，真实地再现了时代的动乱与人民的苦难。文笔曲折，叙事周详，细腻感人。

[2] 右：旧时书籍是自右而左竖行刻写，后序写在原书卷末，故以前面的内容为“右”。

[3] 赵侯德父：德父，或写作“德甫”，赵明诚的字。赵明诚，山东诸城人，金石学家，历任莱州、淄州、建康府、湖州等州郡长官。侯，唐宋时对州、府地方官的敬称。

[4] 三代：夏、商、周三朝。

[5] 五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季，季世，最末一代，五代距宋最近，故称“五季”。

[6] 钟：古代乐器。鼎、鬲（lì丽）：古代炊器，多为圆形，三足，中空。甗（yǎn掩）：陶制的炊器，有上下两层，用以蒸煮食物。盘、匜（yí疑）：盥器。匜，外形似瓢，古代贵族行礼时盥洗，用匜取水洗手。尊：酒器。敦：青铜制食器。以上都是殷、周至战国时贵族祭祀、燕享时所使用的礼器，上面多刻有文字，后世称为“钟鼎文”或“金文”。款识：古代钟鼎等器物上铸刻的文字。

[7] 丰碑：大碑。碣：圆形的碑石。显人：有名望的人。晦士：生平事迹不可考之人。

[8] 二千卷：此指金石文拓本的总件数。

[9] 是正讹谬：订正错误。

[10] 去取褒贬：选择并做出评价。

[11] “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二句：谓从收集到的金石文字中可以认识古代圣贤的礼制文化，并能订正史官记载的错误。圣人，指儒家尊崇的周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等人物。圣人之道，指儒家所宣扬的治国、修身之道。《金石录》中所记载的实物或拓本多为礼器，有些是周文王、武王时的遗物。故赵明诚《金石录》自序中说：“自三代以来，圣贤遗迹著于金石者多矣。”

[12] “自王播、元载之祸”二句：王播，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唐文宗时曾任宰相，进封太原郡公。他虽然贪酷，但并不曾收藏书画，也并没有遭祸，死后文宗还为之辍朝三日，赠“太尉”，谥曰“敬”。清人何焯以为“王播”当作“王涯”。涯，字广津，太原人，官至宰相兼领盐铁。唐文宗时甘露之变，为宦官仇士良所杀。据《新唐书》本传记载，他家的藏书量比得上秘府（皇家书库），他把搜集到的名贵书画，秘藏在墙壁中。他死后，“为人破垣，剔取奁轴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元载，字公辅，岐山（今陕西凤翔）人。唐代宗时，官至中书侍郞、判天下元帅行军司马。后因罪赐死。《新唐书》本传记载，抄其家，“胡椒至八百石，它物称是”。

[13] “长舆、元凯之病”二句：和峤，字长舆，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晋武帝时，曾任颍川太守、中书令。《晋书·和峤传》：“峤家产丰富，拟于王者。然性至吝，以是获讥于世。杜预以为峤有钱癖。”杜预，字元凯，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曾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晋书·杜预传》：“预常称（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

[14] 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用干支表示即为辛巳。

[15] 归：嫁给。作者建中靖国元年与赵明诚结婚，时年十八岁。

[16] 先君：对人称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作者的父亲李格非，曾官礼部员外郎、提点东京刑狱等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罢官。员外郎：尚书省各部分曹办事的官员，职位次于郎中。

[17] 丞相：指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他于宋徽宗崇宁四年至五年（1105—1106）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职位相当于古代的丞相。侍郎：尚书省各部均置侍郎，为副长官。

[18] 太学：朝廷最高学府。

[19] 朔、望：阴历每月的初一、十五。谒告：请假，宋人用语。

[20] 质衣：以衣服为抵押。

[21] 相国寺：故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北宋时为汴京著名的书画、古玩及日用品交易市场。详见《东京梦华录》卷三《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22] 葛天氏之民：葛天氏统治下的人民。葛天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在他统治时期，崇尚“无为而治”。此喻简朴而安定的生活。

[23] 后二年，出仕宦：指公元1103年，赵明诚离开太学，出来做官。

[24] 饭蔬衣：形容生活简朴。“饭”、“衣”均作动词。，一种粗布。

[25] 穷：穷尽。遐方绝域：最边远之地。

[26] 古文奇字：泛指古书。古文，原指秦以前的文字。奇字，古文的异体字。《晋书·卫恒传》论六书：“一曰古文，孔氏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

[27] 日就月将：日积月累。《诗经·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28] 丞相居政府：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赵挺之官中书侍郎。中书省为当时掌管国家政令的机构，故称政府。

[29] 馆阁：掌管图书、编写国史的官署。馆阁中藏有典籍、秘记、书画、古玩等。

[30] “多有亡诗、逸史”二句：指馆阁所藏的珍贵图书、文物。亡诗，指《诗经》之外的逸诗。逸史，指散失的少见的史籍。鲁壁，《汉书·艺文志》：“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汲冢，《晋书·武帝纪》载咸宁五年（279）：“汲郡人不準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藏于秘府。”

[31] 浸：渐渐地。

[32] 不能自已：不能停止传写。已，停止。

[33] 亦复脱衣市易：还是又脱去衣服典卖了以换取书画、奇器。亦复，还是、又。市易，交换。

[34] 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

[35] 徐熙：五代时南唐著名画家。

[36] 信宿：连宿两夜。再宿为信，泛指两三天。

[37] 屏居乡里十年：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赵挺之罢相，不久卒于京师。因其生前与蔡京不合，被追夺赠官（见徐自明《宋宰辅编年录》卷十一）。当时制度，父母死后，在职官员要离职守孝三年。赵明诚回家守孝，又时值父亲政敌当权，自然不会轻易出来做官，故屏居乡里达十年之久。乡里，此指青州（今山东益都），而非赵氏原籍诸城。《宋史·赵挺之传》载挺之有“乞归青州”语。

[38] 仰取俯拾：指上上下下谋取生活费用。

[39] 连守两郡：赵明诚先后做过莱州（宋时为莱州东莱郡）、淄州（宋时为淄州淄川郡）的知州，相当于秦汉时的郡守。

[40] 事：从事。铅椠：指校勘工作。铅，古代用涂有铅粉的笔校改书中的错字。椠，书版。

[41] 整集签题：把书收拾整齐，在封面的书签上写题跋。

[42] 彝：古代盛酒的器具，亦泛指宗庙祭器。

[43] 舒卷：打开与卷合。

[44] 夜尽一烛为率：指每晚以燃完一支蜡烛为限度。

[45] 冠诸收书家：在诸藏书家中属第一。

[46] 性偶强记：天性偶然记忆特别好。“偶”字表自谦。

[47] 归来堂：赵明诚夫妇在青州住宅中的堂名。

[48] 以中否角胜负：以猜中与否争胜负。

[49] 簿甲乙，置书册：指编定目录，分类贮藏图书。

[50] 请钥上簿：取钥匙登记。

[51] 关出卷帙：取出所需图书。关出，捡出登记。卷帙，指图书。合数卷为一帙，帙为书套。

[52] “或少损污”二句：如果谁对书稍有污损，就一定责成他把污损处揩拭干净，或涂上铅粉、雌黄等涂料以掩遮污迹。

[53] 坦夷：平坦、自然。

[54] 憀慄（liáo lì辽栗）：紧张不安。

[55] 不耐：指不耐烦这种因爱惜图书造成的紧张心理。

[56] “食去重肉”二句：指节衣缩食。重肉，指两种以上的肉菜。重采，两种花色以上的衣服。《史记·管晏列传》载晏婴“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后汉书·循吏传序》载光武帝“身衣大练，色无重彩”。

[57] 字不刓缺：字无脱漏残缺的。刓，本义为削，引申为脱漏。

[58] 本：版本。

[59] 副本：藏书家于善本书之外，另备常用之本，称之为“副本”。

[60] 两家者流：指关于《周易》、《左传》的历代注释及研究的书。

[61] 枕藉：纵横重迭。

[62] “意会心谋”二句：意谓意与书会，心与书合，眼睛与书相往还，精神与书相契合。

[63] 靖康丙午岁：即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

[64] 淄川：即淄州，今山东淄博市。

[65] 金寇犯京师：靖康元年十一月，金人攻破北宋首都汴京。

[66] 建炎丁未：南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岁次丁未。

[67] 奔太夫人丧南来：指赵明诚从山东淄州南下建康（今南京）奔母丧一事。

[68] 长物：多余的用品。

[69] 重大印本：分量重、开本大的印本。

[70] 古器之无款识者：没有铸刻文字的古器物。款识，古代钟鼎彝器上所刻写的文字。

[71] 监本者：五代以来国子监所刻的书称为“监本”，在当时是常见的版本。

[72] 东海：今江苏省灌云县。

[73] 连舻渡淮：用很多船只载书渡过淮水。舻，船头。

[74] 故第：旧宅院。古代官员称住宅为“府第”。什物：家具杂物。

[75] 戊申：建炎二年（1128），岁次戊申。

[76] “侯起复”二句：赵明诚又被起用为建康知府。起复，古代制度，官员遭父母丧，须解职服三年丧。在家守制未满又被任命官职者称为“起复”。

[77] 己酉：建炎三年（1129），岁次己酉。罢：罢去官职。

[78] 芜湖：在今安徽芜湖市。

[79] 姑孰：在今安徽当涂县南。

[80] 卜居：选择居住的地方。赣水：即赣江，在江西省境。

[81] 池阳：今安徽池州市。

[82] 被旨知湖州：奉皇帝的旨意任湖州太守。湖州，在今浙江湖州市。

[83] 过阙上殿：指朝见皇帝。阙，宫门前两边供瞭望的楼，借指皇帝的居处。

[84] 葛衣：麻布衣服。岸巾：上推头巾，前额外露。表示态度潇洒，无拘无束。

[85] 余意甚恶：我的心绪很不好，不安定。此有不祥预感之意。

[86] 缓急：偏义复词，紧急的意思。

[87] 戟手：举手屈肘如戟状。

[88] 辎重：笨重的行李家具。

[89] 宗器：古代帝王、贵族宗庙中所用的礼器。

[90] 行在：皇帝出行所在之处。此指建康。

[91] 痁（shān山）：有热无寒的疟疾。

[92] 惊怛（dá答）：惊慌悲痛。

[93] 柴胡、黄芩（qín秦）：中医所用的两种凉性药，用以退热。此指赵明诚服食寒药过量，转使病情危重。

[94] 病危在膏肓：指病情严重，已不可救治。膏肓，人体部位名，在心、膈之间。古人认为膏、肓部位是药力达不到的地方。

[95] 殊无分香卖履之意：指没有吩咐家事的遗嘱。曹操《遗令》：“余香（指剩余的香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曹操诸妾居住的地方，此指众妾）无所为，可学作履组（鞋带）卖也。”（《文选》陆机《吊魏武帝文并序》引）

[96] 分遣六宫：把皇后、妃、宫人、侍从等先行疏散。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五载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七月壬寅诏：“迎奉皇太后（隆祐）率六宫往豫章（江西），且奉太庙神主、景灵宫祖宗神御以行，百司非预军旅之事者悉从。”六宫，古代皇后、妃嫔居住之处，此指后妃等。

[97] 茵褥：垫子、褥子、毯子等物的通称。

[98] 他长物称是：其他所用器物也与此数相当。

[99] 从卫：随从侍卫。时隆裕太后孟氏被疏散到洪州（今江西南昌）。

[100] 部送：部署护送。

[101] 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宋史·高宗纪》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九均作“十一月”。

[102] 《世说》：即《世说新语》。《盐铁论》：汉桓宽著。

[103] 轴：古书写本卷子，一头有轴，不读时可以卷起来，所以卷子又叫“卷轴”。数十轴，即数十卷。

[104] 鼐：大鼎。十数事：即十余件。

[105] 岿然独存：形容经过变乱而幸存的东西。岿然，高峻独立的样子。

[106] 上江：长江上游。长江流经安徽、江苏等省，习惯上称安徽以上为上江，江苏为下江。建炎三年十月，金人自黄州渡江，占领了上游沿江城市如洪州、和州等地，故云“上江既不可往”。

[107] 叵测：不可预测。

[108] 敕局删定官：敕局为编修皇帝诏旨的机构，属枢密院。设置提举、详定官与删定官等职。

[109] 台：台州，今浙江省临海市。

[110] 台守已遁之剡：谓台州太守已逃往嵊县。《宋史·高宗纪》：“建炎四年正月，……丁卯，台州守臣晁公为弃城遁。”剡，秦汉以来治县名。唐武德四年（621），曾立嵊州，下设剡城县，八年废。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始改名嵊县。此文作于1132年，仍沿用旧称。

[111] 出陆：从台州出海有水陆两路，下文“走黄岩”为陆路。

[112] 黄岩：今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

[113] 行朝：即行在，皇帝行宫所在。

[114] 驻跸：指皇帝出行，途中停留暂驻。章安：今浙江省临海市东南。

[115] 温：今浙江温州市。

[116] 越：越州，今浙江绍兴市。

[117] 庚戌：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

[118] 放散百官：《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九载宋高宗建炎四年十一月：“自金人破楚州，游骑至江上。朝廷震恐，乃议放散百司。”“诏放散行在百司，除侍从、台谏官外，……余令从便寄居，候春暖赴行在。”

[119] 衢：衢州，今浙江衢州市。

[120] 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

[121] 壬子：绍兴二年（1132）。

[122] 疾亟：病危。

[123] 珉（mín民）：一种似玉的石头。

[124] 颁金：不详。徐培均认为是高宗赐给李清照钱物，以换取她手中的古玩。

[125] 密论列：秘密向朝廷告发。论列，上书检举、弹劾。

[126] 外廷：朝廷流亡京师之外，故云。

[127] 移幸四明：《宋史·高宗纪》载建炎三年十月“壬辰，帝至越州”，十二月“丙子（《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作‘己卯’），帝至明州”。皇帝出巡曰幸。四明，即明州，今浙江宁波市。

[128] 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事迹未详。

[129] 无虑：大约。

[130] 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

[131] 土民：当地人。

[132] 穴壁：洞穿墙壁。穴，用如动词。

[133] 吴说运使：吴说，字傅朋，号练塘，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著名书法家。《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四：“建炎四年六月，朝请郎主管江州太平观吴说为福建路转运判官。”运使，即转运判官，主管军需钱粮的官职。

[134] 东莱：即莱州，治所在今山东掖县。静治堂：赵明诚在莱州做官时书斋名。

[135] 就：完成。

[136] 芸签：书卷的标签。古时藏书用芸香去除书蠹，故称书签为芸签。缥带：淡青色的束书带子，用以束卷轴（宋以前的图书多为卷轴装）。

[137] 吏散：一作“更散”。

[138] 跋题：即题跋。写在书籍、字画前面的为“题”，写在后面的称“跋”。

[139] 手泽：指赵明诚手写在《金石录》上的墨迹。

[140] 墓木已拱：坟上的树木已长成合抱粗了，谓人死已久。《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载秦穆公使谓蹇叔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拱，两手合抱。

[141] “昔萧绎江陵陷没”三句：萧绎，字世诚，为南朝梁武帝第七子。于公元552年在江陵（今湖北江陵）即位，为梁元帝。后魏军破江陵，被杀。《南史·梁元帝纪》载江陵被攻破时，萧绎“聚图书十余万卷尽烧之”。

[142] “杨广江都倾覆”三句：义宁二年（618），隋炀帝杨广在江都（今江苏扬州）被禁军将领宇文化及所杀。倾覆，覆没。复取，再次取去。《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五载隋炀帝“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又《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引《大业拾遗》：“武德四年，东都平后，观文殿宝厨新书八千许卷将载还京师。上官魏梦见炀帝大叱云：‘何因辄将我书向京师！’于时太府卿宋遵贵监运，东都调度，乃于陕州下书著大船中，欲载往京师。于河值风覆没，一卷无遗。上官魏又梦见帝，喜云：‘我已得书。’帝平存之日，爱惜书史，虽积如山丘，然一字不许外出。及崩亡之后，神道犹怀爱吝。”

[143] 人性之所著：人所执著之物。

[144] 尤物：美好之物。

[145] 斤斤：明察的样子。

[146] 少陆机作赋之二年：即十八岁。陆机，晋代文学家，相传二十岁作《文赋》。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少年能作文。”作者十八岁与赵明诚结婚，此犹言结婚之年。

[147] 过蘧瑗知非之两岁：即五十二岁。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后世遂把五十岁称为“知非之年”。

[148] “人亡弓”二句：《吕氏春秋·贵公》：“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高诱注：“言人得之而已，何必荆人也！”

[149] 区区：真情挚意。

[150] 好古博雅：爱好古物、渊博高雅之人。《楚辞·招隐士序》：“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

[151]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公元1132年夏历八月初一日。玄黓岁，《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绍兴二年适为壬子年。壮岁，夏历八月的别称，《尔雅·释天》：“八月为壮。”朔甲寅，初一。易安室：李清照书斋名。宋洪迈《容斋四笔》卷五云此序作于“绍兴四年”。明钞本《说郛》卷四十六载《瑞桂堂暇录》引此序亦署“绍兴四年”。未知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