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为百行之宗[2]，行纯则性通[3]，行亏则性贼[4]，二者常相因焉[5]，本同故也[6]。孝以敬为本[7]，而敬者修性之门也[8]。自天子达于庶人，孝之事虽不同，同本于敬[9]。事亲而不敬，何以为孝乎？成百善，戢千非，惟此心而已[10]。
敬心而发，孝于其亲矣。推于兄弟，恭而友者，是其应也[11]。推于夫妇，和而顺者[12]，是其应也。推于亲党、朋友[13]，恭而睦、同而信者[14]，是其应也。推于事君治人[15]，忠而恕、廉而勚者[16]，是其应也。是数也[17]，一不应焉，非孝也[18]。借曰孝焉，敬心必不纯也[19]。海之支流必醎[20]，玉之弃屑必润；中存是心，发无不应也[21]。是知孝子之心，万虑俱忘，惟一敬念而已。视如对日星，听如警雷霆，食如盘诵铭，寐如几宣箴，坐如立记过之史，行如随纠非之吏，不期肃而自肃焉[22]。念之所通，无门无旁[23]，塞乎天地，横乎四海，莫知其纪极也[24]。昔人有发冢而梦通、啮指而心动者[25]，在其知觉中，有如影响至于鬼神之秘、禽鱼之微、草木之无知，皆可感格[26]，非谲异也[27]，自然也。
敬心既纯，大本发露[28]，虚明洞达[29]，跃如于兢兢肃肃之中[30]，此至孝之士，所以行成于外而性修乎内也。曾子之孝也，立身扬名，惟此一节而于闻道最为超警。死生之际，粲然明白[31]。盖由始则因孝心而致敬，终则因敬心而成己[32]，验其平日服膺[33]，念兹在兹而已[34]。启手足[35]，则见于战战兢兢之时；发善言，则存乎容貌辞气之际，皆敬之谓也。
戴经所记，奥义甚多，首文三语已尽其要[36]。学者非弗知也，然皆有愧于曾子者，行之弗至也。恭如昭昭者，孝之名也；谨于昏昏者，孝之实也[37]。求其名，匹夫匹妇能焉[38]；核其实，圣人以为难矣[39]。曾子曰：“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40]斯须之敬[41]，人能勉强，至于能安、能卒，非确然自信、毅然必为，未有能乐其常而至其至也[42]。此无他，疑情未除也。学者之害，疑情为大。彼穷搜博览，惟恐不闻者，疑情未除也；朝咨夕叩，请益不休者，疑情未除也[43]。博量揣摸，求合乎似者，疑情未除也。情既有疑，则中不安；不安则轻听而易移，轻听则不能尊其所闻，易移则不能行其所知[44]。二者交乱其间[45]，方且以礼法为拘囚，专精为滞著[46]，求其有始有卒[47]，难矣。
曾子游圣门最为年少，夫子与之言道，唯喏而已[48]。夫岂有毫发疑情哉！宜其成就巍巍，度越诸子矣[49]。
明刻本《屏山集》卷一
[1] 曾子：即曾参（前505—前436），字子舆，春秋末鲁国南武城（今山东费县）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提出“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的修养方法。认为“慎终（慎重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追远（虔诚地祭祀祖先），民德归厚”，主张“犯而不校（计较）”。《大戴礼记》中有他言行的记载。刘子翚（huī挥）为南宋理学家，此文意在阐发曾子的孝道思想，认为孝为万善之始，由孝而推及善处兄弟、夫妇、朋友而天下大治。行孝的方法是持敬，由敬心发露而行成内修。文章深入浅出，转折有致，虽重在说理，而无芜累枝蔓之病。
[2] 百行之宗：各种品行之首。
[3] 行纯则性通：孝行纯粹则人的性情得以通明。性，指人的本性、天性。《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宋代理学家认为天命之性是纯然善的，但是它往往为气质之性所遮蔽，所以人需要在日常行为中，时刻提醒自己，努力去体认、存养这种天命之性。在作者看来，孝行的“纯”还是“亏”，是和人天性的见发与否有关的。
[4] 行亏则性贼：孝行有亏则人的天性也受到伤害。
[5] 二者常相因：孝行和天性之间是相互联系的。
[6] 本同故也：因为孝与性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7] 敬：警肃，慎重虔诚的态度。
[8] 修性之门：修性的门径。
[9] “自天子达于庶人”三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虽然人人物质条件不同，但在孝的问题上都归本于“敬”，这是一致的。
[10] “成百善”三句：成就各种善举，终止各种过错，都源于始终有一颗虔诚的孝心。戢（jí极），止息。
[11] “敬心而发”五句：保有一个“敬”字在心中，自然就能做到孝敬双亲了。以这样的态度来处兄弟关系，就能做到弟弟对哥哥敬重，哥哥对弟弟友爱了。这些都是“孝敬”之心的回应。下文将“孝敬”之心推展于处夫妇、亲戚朋友关系，以及事君治人，各得其当，皆是此理。
[12] 和而顺：丈夫和气，妻子柔顺。
[13] 亲党：亲戚、乡亲。
[14] 恭而睦：恭敬而和睦。同而信：同心而讲信用。
[15] 事君治人：事奉君主，统治百姓。
[16] 忠而恕：（事君）忠诚而（治人）宽恕。廉而勚（yì异）：（事君）廉洁而（治人）勤劳。
[17] 是数也：指上述处兄弟、夫妇、亲党、朋友、事君、治人等数件事。
[18] 一不应焉，非孝也：一件没有处理好，就不是真正的“孝”。
[19] “借曰孝焉”二句：即使（表面上）是“孝”，其敬心必不纯粹，未能探其根本，所以，才会出现“不应”的现象。
[20] 醎（xián贤）：指味道咸。
[21] “中存是心”二句：胸中存有孝心，发见于外，即能与行事应和起来。
[22] “视如对日星”七句：意谓如果有一个“敬”字在心头，则行走坐卧、视听动息之间，就如同对着日星、雷霆、盘铭、几箴、记过的史官、纠错的官吏一样，随时感到有东西监督着自己的视、听、言、动，使自己不犯错误，这样不期望整肃而自整肃，如此才是对父母真正的孝。盘诵铭，古人于盛食物的盘上刻铭文以自励，称为“盘诵铭”。几宣箴，铭刻在坐具上规戒性的韵文。几，古人席地而坐时依凭的小桌子。
[23] 无门无旁：不拘于一隅。
[24] 纪极：终极、限度。
[25] 发冢而梦通：发冢指掘人坟墓。晋干宝《搜神记》：“汉广川王好发冢。发栾书冢，其棺柩盟器，悉毁烂无余。唯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逐之，不得，戟伤其左足。是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足？’乃以杖叩王左足。王觉，肿痛，即生疮，至死不差。”啮指而心动：啮指即咬手指头。《搜神记》：“曾子从仲尼在楚而心动，辞归问母。母曰：‘思尔啮指。’孔子曰：‘曾参之孝，精感万里。’”
[26] 感格：感应。
[27] 谲异：奇诡怪异。
[28] 大本：此指心之本体，天性。
[29] 虚明洞达：形容天性发露的气象。
[30] 跃如：活跃状。兢兢肃肃：认真严肃。
[31] “死生之际”二句：在生死的关头，敬与孝之心仍非常明白。曾子去世之时的事，参见本篇注〔35〕。粲然，明白、明亮。
[32] 成己：成就自己。因为孝以敬为本，能行孝，心中必然有一个“敬”字，如此则能事事谨慎，不会犯错误，故曰“成己”。
[33] 服膺：信奉。
[34] 念兹在兹：念念不忘于此。
[35] 启手足：语本《论语·泰伯》：“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朱熹注：“曾子平日，以为身体受于父母，不敢毁伤，故于此使弟子开其衾而视之。”后因以“启手启足”为善终的代称。
[36] “戴经所记”三句：“戴经”指《小戴礼记》。其书首四句云：“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意思是说凡事要严肃认真，庄重若有所思，说话态度安祥，这样就可以使民众安定了。刘子翚认为这几句突出一个“敬”字，能概括《礼记》奥义。要，要领。
[37] “恭如昭昭者”四句：在人前、明处恭谨地表现出的孝，只可称为孝之名；在不为人知时慎重地表现出的孝，才是孝之实。
[38] 匹夫匹妇：平民百姓。
[39] 圣人：品德和智慧都达到非常高境界的人。
[40] “曾子曰”七句：引文与《大戴礼记》有异。《大戴礼记·曾子大孝》：“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久为难。久可能也，卒为难。”养，赡养。敬，尊敬。安，安心。卒，终。
[41] 斯须：短时间。
[42] 乐其常而至其至：意谓乐于将能敬、能安、能卒当作常态，并做到极至。
[43] “彼穷搜博览”六句：谓学者博涉群书、四处求教而不知守敬之道，都是因为对孝道的信仰不坚定。疑情，疑虑、信心不坚定。
[44] “情既有疑”五句：谓情既有疑，则心中不安，心中不安则容易轻信他人而转移信仰，轻信他人则不能尊其所学的持敬之道，信仰转移就不会将孝道付诸实践。
[45] 二者交乱其间：指持敬与疑情在心中交战，徒乱人意。
[46] 专精为滞著：视专一于守敬为凝滞不通。
[47] 有始有卒：有始有终。
[48] 唯喏：应答、接受。
[49] “宜其成就巍巍”二句：难怪他道德学问成就很大，超过孔门其他人。巍巍，高大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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