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顿首再拜[2]：钦夫严州史君直阁友兄[3]，属者曾迪功、萧监庙、江奉新过桐庐[4]，因之致书[5]，计无不达之理。孤宦漂零，一别如雨[6]，欲登春风之楼[7]，究观三湘之要领[8]，此约竟复堕渺茫中[9]，不但客子念之作恶而已[10]。春风主人[11]，不为造物之所舍[12]。“人事好乖[13]”，前辈此语，暗与人合[14]，言之三叹也！即辰小风清暑[15]，恭惟坐啸钓台[16]，人地相高[17]，佳政蔼如[18]，令修于庭户之间[19]，而民气和于耕桑垅亩之上，天维相之[20]，台候动止万福[21]，相门玉眷均庆[22]！
某将母携孥[23]，已至奉新[24]，于四月二十六日交职矣[25]。半生惟愁作邑[26]，自今观之，亦大可笑！盖其初不虑民事[27]，而虑财赋[28]。因燕居深念[29]，若恩信不可行[30]，必待健决而后可以集事、可以行令[31]，则六经可废矣[32]。然世皆舍而己独用，亦未敢自信。又念书生之政[33]，舍此则又茫无据依[34]，因试行之，其效如响[35]。盖异时为邑者[36]，宽己而严物[37]，亲吏而疏民[38]，任威而废德；及其政之不行，则又加之以益深益热之术[39]，不尤其术之不善[40]，而尤其术之未精。前事大抵然也。
某初至，见岸狱充盈[41]，而府库虚耗自若也[42]。于是纵幽囚[43]，罢逮捕，息鞭笞，去颂系[44]，出片纸书“某人逋租若干[45]”，宽为之期[46]，而薄为之取[47]，盖有以两旬为约而输不满千钱者[48]。初以为必不来，而其来不可止；初以为必不输，而其输不可却[49]。盖所谓片纸者，若今之所谓“公据”焉[50]，里诣而家给之[51]，使之自持以来，复自持以往，不以虎穴视官府，而以家庭视官府。大抵民财止有此，要不使之归于下而已[52]。所谓“下”者，非里胥、非邑吏、非狱吏乎？一鸡未肥，里胥杀而食之矣，持百钱而至邑，群吏夺而取之矣！而士大夫方据案而怒曰：“此顽民也！此不输租者也！”故死于缧绁[53]，死于饥寒，死于疠疫之染污[54]，岂不痛哉！
某至此期月[55]，财赋粗给[56]，政令方行，日无积事，岸狱常空。若上官倘见容[57]，则平生所闻于师友者，亦可以略施行之。前辈云：“孔子牛羊之不肥，会计之不当，则为有责。牛羊肥而矣，会计当而已矣，则亦不足道也[58]。”某之所以区区学为邑者[59]，言之于眼高四海者之前[60]，真足以发一莞也[61]。方众贤聚于本朝，而直阁犹在辅郡[62]，何也？某无似之迹[63]，直阁推挽不少矣[64]，其如命何[65]！三径稍具[66]，径当归耕尔。
鄙性生好为文，而尤喜四六[67]。近世此作，直阁独步四海[68]；施少才、张安国，次也[69]。某竭力以效体裁，或者谓其似吾南轩[70]，不自知其似犹未也？与虞相笺一通[71]，今往一本[72]，能商略细论以教焉[73]，至幸至幸！戒仲今何曹[74]？定叟安讯不疏否[75]？不赀之身[76]，愿为君民爱之重之！不宣[77]。
《四部丛刊》本《诚斋集》卷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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