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46]，率赂秦耶[47]？曰：不赂者以赂者丧[48]。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49]。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50]。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51]，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52]，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53]。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54]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55]，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56]。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57]。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58]。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59]。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60]。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61]，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62]。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63]，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秦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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