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使陈侯结堂于第之南[2]，面真峰峦，翠拔参天，其下甃为凹池[3]，导后山之泉注其中，清泚寒冽[4]，取夫子所谓乐山水之意而扁之曰：“仁智。”[5]
噫，有旨哉[6]！夫仁者天地生物之心[7]，而人生所得以为心者，纯是天理，绝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间之[8]。智则此心之虚灵知觉，而所以是是非非之理也[9]。故有是仁者，必安于义理而重厚不迁，有似于山而乐乎山；有是智者，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10]，有似于水而乐乎水。其气类相感[11]，物触而理形焉[12]，是岂寻常观览于外而玩物丧志者之比哉[13]！
然于其乐山而有观乎山之时，觉彼巍然盘峙于地而无今古之移也[14]，则必有以坚吾仁之守，可以久处约、长处乐而不为得丧荣辱之所摇夺也[15]。觉彼青紫万状、四时生春也[16]，则必有以养吾生物之心，使胸中常如春阳之和而与之为春也[17]。于其乐水而有观乎水之时，觉彼澄然可烛眉须[18]，而无尘滓之污也，则必有以濯吾智之知，使清明常在躬，而不为私意杂虑之所汩挠也。觉彼流泉之有本，常新而不败也，则必有以毓吾虚灵[19]，使觉之本体使之常惺惺[20]，而与灵源相为不竭也[21]。至是则又内外交相发[22]，彼此互相长，仰观俯察[23]，鸢飞鱼跃[24]，盖无一而非天理自然流行著见之实[25]，无一而非吾藏修游息之益也[26]。则侯与子弟宾朋于斯，其为乐又何有既哉[27]！
堂之西又结小轩，植梅竹，曰“友清”，已有诗为之纪[28]。嘉定戊寅元旦临漳北溪陈某记[29]。
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北溪大全集》卷九
[1] 本文是作者为陈光祖所筑的“仁智堂”而写的记文。文章从“仁智堂”所处的优美山水环境写起，发挥孔子“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之哲理。以山之“青紫万状、四时生春”，形容生生不息的仁人之心；以水之“无尘滓之污”，形容智者的明达事理，周流无滞；以山水与人气类相感，来形容天理流行，万物与我为一的仁智境界。全文虽近似理学家讲学，但生动形象，行文富有美感。
[2] 宪使陈侯：即陈光祖，字世德，莆田人。时任广东提刑。提刑司治所在韶州。宪使，诸路提点刑狱使，负责调查案件、劝课农桑和代表朝廷考核官吏等事。堂：建于高台之上厅房。第：官邸。
[3] 甃（zhòu宙）：砌。
[4] 泚（cǐ此）：清澈。
[5] 夫子：指孔子。《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扁，同“匾”，用如动词，题匾。
[6] 旨：意义。
[7] 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语出《河南程氏遗书》程颐语。朱熹也说：“天地之心别无可做，大德曰生，只是生物而已。”（《朱子语类》卷六十九）
[8] “而人生所得以为心者”三句：在理学家看来，人心之本体全是天理，本来没有人欲间杂。之所以有人欲，是因为气质之性的作用，从而失去了心之本体。生，生来。间，错杂。
[9] “智则此心”二句：意谓心智灵动能感知，能判断是非谓之“智”。是是非非，以是为是，以非为非，指断定对错。
[10] 达于事理：通达事理。周流无滞：不拘执，机动灵活。
[11] 气类相感：意谓仁者、智者与山水之性有相通之处，同气相应，相互激发。
[12] 物触而理形焉：仁智之人接触外物（山水）而能领悟出深刻的义理。
[13] “是岂寻常”句：意谓这难道是那些在游览中只追求感官享乐而没有精神追求的俗人所能比的吗？
[14] 盘峙：盘曲耸立。
[15] 久处约、长处乐：安于贫困、享受富贵。语出《论语·里仁》：“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
[16] 彼：指山。青紫万状：形容山中植物色彩缤纷。
[17] 与之为春：指心胸活泼有生气。朱熹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春日》），也是形容理学家见道之后的心灵境界。
[18] 烛：照见。
[19] 毓吾虚灵：养我心智。毓，养育。虚灵，指心智。
[20] 觉之本体：指心之本体。常惺惺：经常保持一种清醒警觉状态。
[21] 而与灵源相为不竭也：意谓心灵之源如水源一样不枯竭。
[22] 内外交相发：指心灵与外界交相发用。
[23] 仰观俯察：即“仰观于天，俯察于地”。语出《易·系辞下》。
[24] 鸢飞鱼跃：《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孔颖达正义：“其上则鸢鸟得飞至于天以游翔，其下则鱼皆跳跃于渊中而喜乐，是道被飞潜，万物得所，化之明察故也。”形容天机流行，万物各得其所。鸢，老鹰。
[25] 著见：表露，表现。
[26] 藏修游息：藏身、修整、游乐、休息。
[27] 既：尽、终了。
[28] 有诗为之纪：陈溪《北溪大全集》卷一有《名陈宪友清轩》诗。
[29] 嘉定戊寅：即1128年。嘉定，宋宁宗赵扩的年号。临漳：即漳州。北溪：九龙江旧名。传说梁大同中，有九龙戏于其中，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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