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明鬼[28]，谓有识之死[29]，受生循环。亦出庄说之流[30]，遂厌苦求免[31]，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见[32]，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33]，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者。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大学当先知天德[34]，知天德则知圣人，知鬼神。今浮屠极论要归，必谓生死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悟则有命有义[35]，均死生，一天人，推知昼夜，道阴阳，体之不二[36]。自其说炽传中国[37]，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38]，指为大道。乃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知愚，男女臧获[39]，人人著信，使英才间气[40]，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41]，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42]，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事其迹[43]；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44]。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45]。自古淫诐邪遁之词[46]，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向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47]，有大过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来简见发狂言，当为浩叹。所恨不如佛氏之著明也[48]。未尽，更冀开谕[49]，倾俟[50]。

中华书局1978年点校本《张载集·文集佚存》

[1] 《西铭》原名《订顽》，为《正蒙·乾称篇》中的一部分。集中反映了张载对“人”的本质及其责任和义务的看法。在他看来，人的道德义务是天所赋予的，保有并践行这些义务，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关键。有了这样的认识，就能超越个人的利害穷达。本文采用了类比的方法，将人和天地的关系，比作孩子和父母。这种特殊的论说方式，是阅读时应该注意的。

[2] “乾称父”二句：《易·说》传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

[3] “予兹藐焉”二句：予，我。兹，语气词。藐，弱小，多指幼儿。《尚书·顾命》：“眇眇予末小子。”“眇”通“藐”。混然，张伯行《近思录集解》卷二解释为：“形气与天地混合无间。”中处，处于天地之中。

[4] “故天地之塞”二句：《朱子语类》卷九十八曰：“塞只是气，吾之体即天地之气。”

[5] “天地之帅”二句：《朱子语类》卷九十八曰：“帅是主宰，乃天地之常理也，吾之性即天地之理。”

[6] “民，吾同胞”二句：民，人民。同胞，同一父母所生的兄弟。物，万物，此处指人类以外的生物。与，同类。

[7] “大君者”二句：大君，指天子。宗子，嫡长子。

[8] 家相：家宰、家臣。

[9] “尊高年”四句：所以，以此、以之。长其长，前长字为动词，后长字为名词，意为尊重年长之人。幼其幼，意为爱抚年幼之人。《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10] 圣，其合德：圣人与天地德性相合为一。《易·乾·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贤，其秀也：贤人是汇集了天地的灵秀之气而产生的。秀，灵秀。

[11] “凡天下”二句：疲癃，衰老龙钟的人。茕独，孤苦伶仃的人。鳏寡，鳏夫和寡妇。颠连，困顿、苦难。无告，无可诉告。一说为无靠，“告”通“靠”。《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结合上句，这里是将圣人、贤人和天下各种穷困贫病之人，都看作是一家兄弟。圣和贤只不过是其中比较优秀的人而已。

[12] “于时保之”二句：语出《诗经·周颂·我将》：“我将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时，是。保之，保有、守护。之，代词，张载这里即上文“天地之帅，吾其性”的“性”，即天地所赋予人的本性。翼，恭敬。这句是说，小心恭敬地保有我的本性。朱熹《西铭解义》：“畏天自保者，犹其敬亲之致。”

[13] “乐且不忧”二句：乐且不忧，语出《易·系辞上》：“易与天地准……乐天知命，故不忧。”纯乎孝者，语出《左传·隐公元年》：“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赐尔类。’其是之谓乎！”所引诗见《诗经·大雅·既醉》。杜预注：“纯，犹笃也。”这两句是说自己对天地所赋予的责任，就像一个孝顺的孩子对父母的命令一样，是乐而不忧的。朱熹《西铭解义》：“乐天无忧者，犹其爱亲之纯也。”

[14] “违曰悖德”二句：《近思录集注》引朱熹曰：“不循天理而徇人欲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也，故谓之悖德。戕灭天理而自绝本根者，贼杀其亲大逆无道者，故谓之贼。”

[15] “济恶者不才”二句：济恶，助长为恶。不才，不成才。《史记·五帝本纪》：“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践形，体现出人的天赋品质。此二句是说，为恶者只是身形血气与圣贤相似而已。

[16] “知化则善述其事”二句：二“其”字都指天地乾坤而言。《易·系辞下》：“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孔颖达正义：“穷极微妙之神，晓知变化之道，乃是圣人德之极盛也。”

[17] “不愧屋漏为无忝”二句：不愧屋漏，语出《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相在尔室”意为诸侯卿大夫觐见助祭，“屋漏”为宗庙的西北隅，“不愧”意为有神见己所为而己不惭愧。无忝，无愧。存心养性，《孟子·尽心上》：“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夙夜，早晚。夙，早。匪懈，不懈，“匪”同“非”。朱熹《西铭解义》：“事天者，仰不愧俯不怍，则不忝事天地矣。……存养其性，则不懈乎事天矣。”

[18] “恶旨酒”二句：恶旨酒，《孟子·离娄下》：“禹恶旨酒而好善言。”崇伯子，夏禹之父鲧封于崇，史称崇伯，崇伯子即夏禹。顾养，顾念父母的养育之恩。《孟子·离娄下》：“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这两句是说夏禹恶旨酒好善言的德政，就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回报。这里的父母，朱熹认为是比喻，是指“天地乾坤”而言，他在《西铭解义》中说：“禹之恶旨酒，则所以顾天之养者，至矣。”

[19] “育英才”二句：育英才，《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颍封人，即颍考叔，曾任颍谷封人。春秋时郑国人，以事母至孝著称，《左传·隐公元年》有记载。赐类，永赐尔类的简称，意谓能将自己的孝心传递给别人。

[20] “不弛劳而厎（zhǐ止）豫”二句：不弛劳，勤劳不松懈。弛，本义为放松弓箭，引申为松懈、延缓、减弱。厎豫，使其快乐。厎，使、致。《孟子·离娄上》：“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21] “无所逃而待烹”二句：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晋献公宠爱骊姬，申生为其所僭，自经而死。文中所说“待烹”，犹言待死。恭，申生死后的谥号，《谥法》：“敬顺事上曰恭。”《礼记·檀弓上》：“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曷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曷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事又见《左传·僖公四年》。

[22] “体其受而归全者”二句：体其受，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归全，保全身体，归之于父母。参，曾参，字子舆，孔子弟子，以孝著称，相传《大学》、《孝经》均为其所作。《孝经·开宗明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又《礼记·祭义》：“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

[23] “勇于从而顺令者”二句：勇于从而顺令，勇于顺从父母的旨意。《太平御览》卷五百一十一引蔡邕《琴操》曰：“尹吉甫，周卿也。子伯奇，母早亡，吉甫更娶后妻，妻乃谮之于吉甫曰：‘伯奇见妾美，欲有邪心。’吉甫曰：‘伯奇慈仁，岂有此也。’妻曰：‘置妾空房中，君登楼察之。’妻乃取毒蜂缀衣领，令伯奇掇之。于是吉甫大怒，放伯奇于野。宣王出游，吉甫从之，伯奇作歌以感之。宣王闻之，曰：‘此放子之辞也。’吉甫乃求伯奇而感悟，遂射杀其妻。”

[24] 福泽：福利恩泽。厚生：生计温厚，丰衣足食。

[25] 忧戚：忧虑烦恼。戚，忧患、悲哀。庸：用、以、乃。玉汝于成：爱护而使之有成就。

[26] “存吾顺事”二句：存，生存。顺事，顺从天地之理。没，通“殁”，死亡。宁，安宁。朱熹《西铭解义》：“仁人之身存，则其事天者，不易其理而已。”

[27] 张载是北宋著名理学家，针对北宋时期士大夫多侫佛的风气，有感而发，在文中批评了佛教不识人伦大体，强调儒家思想对人性的规定和要求。吕微仲：吕大防（1027—1097），字微仲，徙居京兆蓝田（今陕西蓝田）。皇祐初进士及第。累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与范纯仁同心辅政，进退百官，不市恩以邀誉，八年始终如一，后来章惇等所构，贬死，追谥正愍。《宋史》卷三百四十有传。吕氏学术号称博杂，其中就有受佛教影响的明显印记。

[28] 浮屠：梵语Buddha的音译，亦作浮图、佛陀。此指佛教。

[29] 有识：佛教语，犹有情，指人和一切有情识的动物。

[30] “亦出”句：佛教主张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庄子·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张载这里认为佛教的轮回说和庄子的学说相同。

[31] “厌苦”句：指佛教希望能够超脱轮回之苦。

[32] 妄见：佛教语。佛教认为一切皆非实有，肯定存在都是妄见，和“真如”相对。

[33] 天人一物：张载认为，天人一体，其本源都是气的运动使然。

[34] 天德：天的德性。

[35] 悟则有命有义：命，张载认为“天所不能自已者谓之命”（《正蒙·诚明》）。义，就是合宜。张载说：“如义者，谓合宜也。以合宜推之，仁、礼、信皆合宜之事。”（《经学理窟·学大原下》）命是无法掌握的。义，则是人们可以掌握的。

[36] 体之不二：张载认为，气是宇宙的本原，所以生死、天人、阴阳等不过是气的不同形态，没有本质的区别。

[37] 炽：火旺盛。这里形容佛教的传播和影响力。

[38] 沦胥：沦陷。

[39] 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

[40] 间气：古代谶纬之说，以五行附会人事，认为帝王臣民，各受五行之气以生。正气为若木，得之以生为帝；间气乃“不苞（包）一行”之气，得之以生为臣。

[41] 恬：安也，安于所习。

[42] 冥然：犹盲然。

[43] “因谓”句：张载认为气是宇宙的本原。气的本性是太虚湛一，所以人的本性中有太虚湛一之性。但是人在禀受气而成形的过程中，也有了气质之性。所以，相对于气的太虚湛一的本性，人性是有瑕疵的，所以要通过修为去“成性”。他说：“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正蒙·诚明》）这个过程，就是学习、修行，即所谓的“事其迹”。这是批评世人放弃学习。

[44] 文：相对于质来说，是外在的表现，指行迹。

[45] 稽：考核、查考。

[46] “自古”句：淫诐邪僻，此指邪僻荒诞的言论。《孟子·公孙丑上》：“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遁，《孟子·公孙丑上》：“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后以“邪遁”谓言词不合正道而隐伏诡谲。

[47] 精一：指道德修养的精粹纯一。语出《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孔安国传：“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故戒以精一，信执其中。”

[48] 著明：显明。

[49] 开谕：启发解说。

[50] 倾俟：等待、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