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异趋，必会于海，然后九州无浸淫之患[2]；万国殊途，必通诸夏[3]，然后八荒无壅滞之忧[4]。会通之义大矣哉！自书契以来[5]，立言者虽多[6]，惟仲尼以天纵之圣[7]，故总《诗》、《书》、《礼》、《乐》而会于一手[8]，然后能同天下之文；贯二帝三王而通为一家[9]，然后能极古今之变[10]。是以其道光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不能及。仲尼既没，百家诸子兴焉，各效《论语》以空言著书，至于历代实迹，无所纪系[11]。

迨汉建元、元封之后[12]，司马氏父子出焉[13]。司马氏世司典籍[14]，工于制作[15]，故能上稽仲尼之意[16]，会《诗》、《书》、《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之言[17]，通黄帝、尧、舜至于秦汉之世，勒成一书[18]，分为五体：“本纪”纪年，“世家”传代，“表”以正历，“书”以类事，“传”以著人，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六经之后[19]，惟有此作。故谓周公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五百岁而在斯乎[20]！是其所以自待者已不浅[21]。然大著述者，必深于博雅[22]，而尽见天下之书，然后无遗恨。当迁之时，挟书之律初除[23]，得书之路未广，亘三千年之史籍，而跼蹐于七八种书[24]，所可为迁恨者，博不足也。

凡著书者，虽采前人之书，必自成一家言。左氏，楚人也[25]，所见多矣，而其书尽楚人之辞。公羊，齐人也[26]，所闻多矣，而其书皆齐人之语。今迁书全用旧文，间以俚语[27]，良由采摭未备[28]，笔削不遑[29]，故曰：“予不敢堕先人之言[30]，乃述故事[31]，整齐其传，非所谓作也[32]。”刘知几亦讥其多聚旧记[33]，时插杂言。所可为迁恨者，雅不足也。大抵开基之人，不免草创，全属继志之士为之弥缝[34]。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实一也[35]。《乘》、《梼杌》无善后之人，故其书不行。《春秋》，仲尼挽之于前，左氏推之于后，故其书于日月并传[36]。不然则一卷事目，安能行于世？自《春秋》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司马氏之门户自此衰矣[37]。

班固者，浮华之士也[38]，全无学术，专事剽窃[39]。肃宗问以制礼作乐之事[40]，固对以在京诸儒必能知之。傥臣邻皆如此[41]，则顾问何取焉[42]？及诸儒各有所陈，固惟窃叔孙通十二篇之仪以塞白而已[43]。肃宗知其浅陋，故语窦宪曰[44]：“公爱班固而忽崔骃[45]，此叶公之好龙也[46]。”固于当时已有定价，如此人材，将何著述！《史记》一书，功在十表[47]，犹衣裳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班固不通旁行邪上[48]，以古今人物强立差等。且谓汉绍尧运[49]，自当继尧[50]，非迁作《史记》厕于秦、项[51]，此则无稽之谈也。由其断汉为书[52]，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间隔。自高祖至武帝，凡六世之前尽窃迁书[53]，不以为惭；自昭帝至平帝，凡六世，资于贾逵、刘歆[54]，复不以为耻。况又有曹大家终篇[55]，则固之自为书也几希。往往出固之胸中者[56]，《古今人表》耳，他人无此谬也。后世众手修书，道旁筑室[57]，掠人之文，窃钟掩耳[58]，皆固之作俑也[59]。固之事业如此，后来史家奔走班固之不暇[60]，何能测其浅深！迁之于固，如龙之于猪，奈何诸史弃迁而用固，刘知几之徒尊班而抑马[61]？

且善学司马迁者，莫如班彪[62]。彪续迁书，自孝武至于后汉，欲令后人之续己，如己之续迁。既无衍文，又无绝绪[63]，世世相承，如出一手。善乎，其继志也！其书不可得而见，所可见者元、成二帝赞耳[64]。皆于本纪之外，别记所闻，可谓深入太史公之阃奥矣[65]。凡左氏之有“君子曰”者[66]，皆经之新意[67]。《史记》之有“太史公曰”者[68]，皆史之外事，不为褒贬也；间有及褒贬者，褚先生之徒杂之耳[69]。且纪传之中，既载善恶，足为鉴戒，何必于纪传之后，更加褒贬？此乃诸生决科之文[70]，安可施于著述？殆非迁、彪之意。况谓为“赞”，岂有贬辞？后之史家，或谓之“论”，或谓之“序”，或谓之“铨”，或谓之“评”，皆效班固，臣不得不剧论固也[71]。

司马谈有其书，而司马迁能成其父志[72]。班彪有其业，而班固不能读父之书。固为彪之子，既不能保其身[73]，又不能传其业，又不能教其子[74]。为人如此，安在乎言为天下法！范晔、陈寿之徒继踵[75]，率皆轻薄无行[76]，以速罪辜，安在乎笔削而为信史也！

……

迁法既失，固弊日深。自东都至江左[77]，无一人能觉其非。惟梁武帝为此慨然[78]，乃命吴均作《通史》[79]，上自太初，下终齐室，书未成而均卒。隋杨素又奏令陆从典续《史记》[80]，讫于隋，书未成而免官。岂天之靳斯文而不传与[81]？抑非其人而不祐之与[82]？自唐之后，又莫觉其非，凡秉史笔者，皆准《春秋》专事褒贬[83]。夫《春秋》以约文见义，若无传释则善恶难明；史册以详文该事，善恶已彰，无待美刺[84]。读萧、曹之行事[85]，岂不知其忠良？见莽、卓之所为[86]，岂不知其凶逆？夫史者，国之大典也[87]。而当职之人，不知留意于宪章[88]，徒相尚于言语，正犹当家之妇，不事饔飧[89]，专鼓唇舌，纵然得胜，岂能肥家[90]？此臣之所深耻也。

中华书局1987年版《通志》卷首

[1] 本文是郑樵为其史学巨著《通志》所作序文中的一部分。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提出了“极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学思想。本文的命意在针砭断代为史，并深责其始作俑者班固，罗列其种种无能和不是之表现。文辞博辩，然而亦不无偏激过甚之处。

[2] 浸淫：洪水浸漫成灾。

[3] 诸夏：华夏，指中国。

[4] 壅滞：阻塞难通。

[5] 书契：文字。

[6] 立言：创立学说。

[7] 天纵之圣：天生圣人。《论语·子罕》：“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8] 会于一手：指六经都经孔子一手编定。

[9] 二帝：指尧、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创者，即禹、汤、周文王、周武王。

[10] 极古今之变：穷尽古今学术的变迁。

[11] 纪系：记载。

[12] 迨（dài带）：等到。建元、元封：汉武帝年号。

[13] 司马氏父子：指司马迁及其父司马谈。

[14] 世司典籍：世代掌管图书。

[15] 工于制作：擅长写作。

[16] 稽：考察。

[17] 《世本》：一部成书于秦汉时的先秦史书。《楚汉春秋》：汉初陆贾编，主要记载楚汉战争及汉初史事。二书久佚，今有辑本。

[18] 勒成一书：编纂成一书。

[19] 六经：即《诗》、《书》、《礼》、《易》、《春秋》、《乐》。郑樵认为，《史记》与六经都体现了“会通之义”，故说“六经之后，惟有此作”。

[20] “故谓周公”二句：此处节略引用《史记·太史公自序》文。

[21] 其所以自待者已不浅：谓司马迁以绍述周公、孔子自命，故说“自待不浅”。

[22] 博雅：知识渊博、文辞典雅。

[23] 挟书之律初除：秦始皇三十四年，禁止民间私藏《诗》、《书》及百家语，是为挟书律。直至汉惠帝四年，才废除此令。事见《汉书·惠帝纪》及张晏注。

[24] 跼蹐（jú jí局及）：局限。

[25] 左氏，楚人也：郑樵在《通志·氏族略》中认为，《左氏春秋传》的作者不是鲁国左丘明，而是楚国左史倚相的后人。

[26] 公羊：指公羊高，齐人，相传著《春秋公羊传》。

[27] 俚语：方言俗语。

[28] 良：确实。采摭：采择收取。

[29] 笔削不遑：来不及修改文字。不遑，不暇、不及。

[30] 堕：荒废。

[31] 述故事：记述成说。

[32] 作：有创见的作品。“故曰”以下四句节录自《史记·太史公自序》。

[33] 刘知几：字子玄，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唐代历史学家，有史学名著《史通》传世。

[34] 弥缝：弥补。

[35] “晋之《乘》”四句：《乘》、《梼杌》、《春秋》是春秋时晋、楚、鲁三国的国史。此句意引自《孟子·离娄下》。

[36] “《乘》、《梼杌》”六句：意谓《乘》与《梼杌》缺少后学，故流传不远。而鲁之《春秋》经过了孔子和左氏的阐发，故能传世长久。

[37] “不幸班固”三句：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北）人，东汉史学家。著有《汉书》。郑樵推崇通史，认为班固作断代史，“遂失会通之旨”。门户，此指学术路径。

[38] 浮华：华而不实。

[39] 专事剽窃：此指《汉书》中武帝以前的记载多抄自《史记》。

[40] 肃宗：东汉章帝刘炟的庙号。

[41] 傥：通“倘”，假如。臣邻：皇帝的辅佐大臣。

[42] 顾问：汉建初三年，班固为玄武司马，常侍从章帝左右，以备顾问。

[43] 叔孙通：原为秦博士，后归附刘邦，任太子太傅。十二篇之仪：指叔孙通所撰《汉仪》十二篇。塞白：塞责、敷衍。

[44] 窦宪：字伯度，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其妹为章帝皇后。

[45] 崔骃：字亭伯，东汉涿郡安平县（今河北安平）人。博学能文，与班固齐名。

[46] 此叶公之好龙也：以叶公好龙的故事批评窦宪看起来爱才，其实不爱真才。这里借指班固不是真正的人才。

[47] 十表：《史记》中有十表，即《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等。郑樵称赞“十表”会通古今，有源有本。

[48] 旁行邪上：此指采用图表形式的系表、谱牒等。邪，同“斜”。

[49] 绍：接续。

[50] 继尧：继承尧的统绪。

[51] 非：非难。厕：置。秦、项：秦始皇与项羽。此指班固不赞成司马迁将汉置于秦、项之后。

[52] 断汉为书：以汉为断代史。

[53] 六世：指西汉武帝之后的昭、宣、元、成、哀、平六帝。

[54] 贾逵：字景伯，东汉扶风平陵人，著名经学家。刘歆：字子骏，西汉宗室，著名经学家、文献学家。

[55] 曹大家（ɡū姑）：班固的妹妹班昭，因其夫姓曹，被尊称为曹大家。班固死后，她奉诏续撰《汉书》“八表”及“天文志”。

[56] 往往：大略。

[57] 道旁筑室：意谓道旁筑室，虽可谋于众人，但因众说不一，难以成事。语见《诗经·小雅·小旻》：“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

[58] 窃钟掩耳：即掩耳盗铃。

[59] 作俑：《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本谓制作用于殉葬的偶象，后因称创始、首开先例为“作俑”。多用于贬义。

[60] 奔走：趋向、迎合。

[61] 刘知几之徒尊班而抑马：刘知几推尊班固的《汉书》，贬抑司马迁的《史记》，见《史通·六家》。

[62] 班彪：字叔皮，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班固之父。

[63] 绝绪：中断。

[64] 元、成二帝赞：指《汉书》中“元帝纪”与“成帝纪”的赞语。元，指汉元帝刘奭。成，指汉成帝刘骜。赞，《汉书》篇末的评论曰赞。

[65] 阃（kǔn捆）奥：原指室内深隐之处，此喻学问的深奥精微。

[66] 君子曰：即《左传》正文中左氏的按语。

[67] 经：指《春秋》。郑氏认为，左氏的按语，是《春秋》经中所没有的，故曰“新意”。

[68] 太史公曰：《史记》每篇末尾的评论。

[69] 褚先生：即褚少孙，颍川（今河南禹州）人，西汉博士，以续补《史记》知名。

[70] 诸生：即生员，唐宋时国学及州、县学的学生。决科之文：参加科举考试写的论策。

[71] 剧论固：激烈地批评班固。

[72] “司马谈有其书”二句：据《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谈死前，将自己没完成的写通史之愿望托付给其子司马迁，“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73] 不能保其身：指班固被捕而死于狱中。

[74] 不能教其子：《后汉书·班固传》：“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

[75] 范晔：南朝宋历史学家，撰《后汉书》。后因密谋拥立刘义康为皇帝，下狱被杀，年仅四十八岁。陈寿：晋初历史学家，撰《三国志》。《晋书·陈寿传》：“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又坐不以母归葬，竟被贬议。”继踵：前后相接。踵，指脚后跟。

[76] 率：大都、一般。

[77] 东都：指东汉。东汉建都洛阳，称东都。江左：指东晋与南朝。

[78] 梁武帝：即萧衍。灭齐称帝建梁，在位四十七年（502—548）。

[79] 吴均：字叔庠，有文名。梁武帝想要继《史记》之后编纂一部通史，上起三皇，下迄萧齐，召吴均撰写。均写成本纪、世家，列传未成而卒。《通史》后由他人完成，此书久佚。

[80] 杨素：字处道，隋弘农郡华阴县（今陕西华阴）人。隋炀帝时官尚书令、太子太师、司徒等职，封楚公。陆从典时任著作郎，杨素奏请命从典续《史记》，书未成而从典坐事免职。

[81] 靳（jìn进）：吝惜。

[82] 抑：还是。

[83] 准：效法。

[84] “夫《春秋》”五句：意谓孔子所作《春秋》以简约的笔法表现大义，但是如果没有传注加以补充解释，其所蕴含的善恶批评也无法充分地得到表现。而史册重在记载历史事实，善恶已很明显了，不需要史家再另行赞美或批评。

[85] 萧、曹：指西汉著名贤相萧何、曹参。

[86] 莽、卓：指王莽和董卓。

[87] 大典：重要的典籍。

[88] 宪章：典章制度。

[89] 饔飧（yōnɡ sūn拥孙）：熟食，此指操持家务。

[90] 肥家：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