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67]，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68]，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69]，而傅说为列星[70]，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71]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72]，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73]，良、平失其智[74]，贲、育失其勇[75]，仪、秦失其辩[76]。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77]，而明则复为人[78]。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79]。历唐贞观、开元之盛[80]，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81]。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82]，天下靡然从公[83]，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84]，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85]，而勇夺三军之帅[86]，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87]；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88]，而不能回宪宗之惑[89]；能驯鳄鱼之暴[90]，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91]；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92]，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93]。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94]，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95]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96]，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97]，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98]。”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99]。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100]，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101]，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102]，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103]，使歌以祀公。其辞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104]，天孙为织云锦裳[105]。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106]，西游咸池略扶桑[107]。草木衣被昭回光[108]，追逐李、杜参翱翔[109]，汗流籍、湜走且僵[110]。灭没倒景不可望[111]，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112]，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113]。钧天无人帝悲伤[114]，讴吟下招遣巫阳[115]，犦牲鸡卜羞我觞[116]。於粲荔丹与蕉黄[117]，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118]。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后集》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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