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国犹身也，强国与身者，气也。医者观身之气而知其人之寿夭[2]，识者观国之气而知其世之兴衰[3]。自古帝王，图回天下[4]，虽谋之以智，办之以才，必以气为之主，然后大业乃济[5]。
刘、项之争雄也，项自谓力拔山、气盖世，非也[6]。要之，项之失天下也，盖以力，而刘之得天下也，盖以气。夫百战百胜，一不胜而自谓天亡者，气何在哉[7]？屡战屡败，而不为之屈，卒之易败为胜、转弱为强者，气也[8]。蜀先主英姿大度[9]，有高帝风[10]，兵虽屡挫而终不为曹操屈。吴孙权闻周瑜之言，拔刀斫案，遂成赤壁之隽功[11]。吴、蜀之势非魏敌也，然而能霸有一方，鼎足而立者，气使之然也。
臣来自草茅，得之道路，谓庙堂之上，谋议之臣，和、守、战之议，哄然未决[12]。兹理固洞然易晓[13]，议者何不思之耶？臣谓养今日之气，莫如守；伸今日之气，莫如战；挫今日之气，莫如和。今我兵寡力弱，国威未振，固未能与之决雌雄于一战，以伸天下之气也。正须养之使壮，俟时而动[14]。宜于荆襄、江淮要害之地[15]，如人身之可以御风寒者数处[16]，命大将屯重兵以固守之。纵未能得志于中原[17]，亦足以据长江之险，都帝王之宅[18]，保吴蜀万里之故疆。何故屈己买和，蹈前日之覆辙耶！
大抵天下之势，强弱均而和则彼此受其利，晋与诸戎和[19]，我与契丹和是也[20]。强弱不均而和，则强者得其利，弱者被其害，六国与秦和，契丹与女真和是也[21]。虏以和议谲契丹而灭契丹矣[22]，又以和议谲中国而困中国矣。耿南仲主和议而致靖康之祸[23]，秦桧主和议而弱国家之势。太上皇知虏之无厌而和之不可保也，去岁下亲征之诏，而天下二十年湮郁之气亦少舒矣[24]。虽淮上之师不利，而虏之被毒亦甚矣[25]。
陛下应天受禅[26]，天下罔不欢欣鼓舞[27]，咸谓真主既出[28]，恢复指日可期也[29]。陛下宜亲御鞍马如汉文帝[30]，慨然发愤如唐宪宗[31]，抚巡六师，以作将士之气[32]，以图进取之计。况陛下之圣德可以动天，陛下之节俭可以丰财，陛下之英武可以定乱，江淮有重臣以为长城[33]，川陕有良将以为爪牙[34]，亦何患事之不济耶？不然宜因天设之险以为城池，与民守之可也。
苟或复用和议[35]，则军民解体，虽苟一时之安[36]，而气已为之索矣[37]。百万之岁币固有所不惜也[38]，至尊之名分其可自贬损于嗣登大宝之初乎[39]？诸将用命血战，新复数路，其可复捐而与之乎[40]？西北之民，襁负来归者不知其几[41]，又可复委之虎狼而使之甘心乎[42]？况讲和之后，举天下惟虏之命是听，无厌之求，难塞之请，当不止此，陛下将何以应之乎？
臣谓今日之计，战固未可轻，和决不可议，守以养气，俟时而伸，秉机而投而已[43]。
《四部丛刊》本《梅溪先生奏议》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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