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姓杜氏[2]，父某，祖某，温州瑞安县人也[3]。杜氏世为县吏[4]，外王父不愿为吏也[5]，去之，居田间，有耕渔之乐。其后业衰。而夫人生十余年，则能当其门户劳辱之事矣[6]。孝敬仁善，异于他女子。
始，叶氏自处州龙泉徙于瑞安[7]，贫匮三世矣[8]。当此时，夫人归叶氏也[9]。夫人既归而岁大水[10]，飘没数百里，室庐什器偕尽[11]。自是连困厄，无常居，随僦辄迁[12]，凡迁二十一所。所至或出门无行路，或栋宇不完[13]，夫人居之，未尝变色，曰：“此吾所以从其夫也。”于是家君聚数童子以自给，多不继[14]。夫人无生事可治[15]，然犹营理其微细者，至乃拾滞麻遗纻缉之[16]，仅成端匹[17]。人或笑夫人之如此，夫人曰：“此吾职也，不可废，其所不得为者，命也。”穷居如是二十余年，皆人耳目所未尝见闻者。至如《国风》所称之妇人，不足道也[18]。亲戚共劝夫人曰：“是不可忍矣，何不改业由他道[19]，衣食幸易致。”夫人曰：“然。不可以羞吾舅姑之世也[20]。”夫人尝戒适等曰：“吾无师以教汝也，汝善为之，无累我也。”又曰：“废兴成败，天也，若义不能立，徒以积困之故受怜于人，此人为之缪耳[21]。汝勉之，善不可失也。”故虽其穷如此，而犹得保为士人之家者[22]，由夫人见之明而所守者笃也。
乾道八年[23]，夫人生之四十七年也，始得疾甚异，上满下虚[24]，每作[25]，骛眩辄死[26]。某等不知所为，但相聚环旁泣耳。夫人稍定曰：“汝勿恐，吾未死也。”又曰：“吾疾非旦暮愈也，而汝所谋以养者在千里之外[27]。汝去矣，徒守我亡益也。”间独叹曰：“吾虽忍死，无以见门户之成立矣。”
淳熙五年春[28]，夫人卧疾七年矣。一日，忽能自行履[29]，洗面栉目[30]，既而无苦如平人者。亲戚子侄交相庆，而某亦偶得进士第以归。人皆谓夫人及见某之有成而疾瘳[31]，其可以偿畴昔之不遇[32]；而为某喜者，以为昔苦致养而不足，今庶几可以禄仕养也[33]。居六月，疾复作，不可救。闰月二十三日，竟卒。天乎痛哉！是所以照临诸孤之不孝[34]，而使之终无以自赎者也[35]！
某年某月某日，家君以夫人之丧葬于某县某乡某山。子四人，逮，适，过，还。幼养潘氏女一人，许嫁矣。
先葬，某号泣而请于家君曰[36]：“极天下之物以为养而不足以言报者，人之亲也；极庶人之勤瘁以终其身而不及于一日之乐以致其养者，夫人之为亲也。夫人之德，可以为妇，可以为母，而无其家业，德不克施[37]，天地不可诉；夫人不得寿而抱永疾以死，使幸而有可以施其德之势而卒不克遂也。若此者，皆某之不孝且不肖也，尚何言哉！今启殡屋以从幽兆[38]，则万事殒裂而终已于此矣[39]。惟夫人之志所尝以训饬其孤[40]，而他日庶几奉以不忝者[41]，犹有天下之名义而已。以某之不孝酷罚，不为神物所祐，则恐不能终丧而从夫人以死[42]。幸而免于死，而气力寡弱，不足以服行遗训，又恐以终无自见于世也[43]。使其幸而免于死，不死而人子之义能终有以自见，然后夫人之志明，而可以乞铭于世之君子以诵其哀矣[44]，顾今未有述也。”家君曰：“然。其以命汝。”用敢略序始末，埳名于墓隅[45]。
《四部丛刊》本《水心先生文集》卷二十五
[1] 此文是叶适为自己的亡母杜氏所作的墓志。“墓志”是指放在墓中刻有死者生平事迹的石刻。在此文中，叶适记述了母亲相夫教子，勤苦持家，从而使得叶氏一门能不坠读书之素业的一生。表达了自己于母亲生前未能尽孝的愧恨。文章平易自然又饱含深情，凄恻感人。
[2] 夫人：对妇人的尊称。
[3] 温州瑞安县：即今浙江省瑞安市。
[4] 世：世代。吏：指官府中的胥吏或差役。
[5] 外王父：此指叶适的外公。
[6] 劳辱之事：劳苦委屈之事。
[7] 处州龙泉：即今浙江省龙泉市。浙江省丽水市古称处州，辖龙泉等县市。
[8] 贫匮：贫乏、贫穷。三世：三代。
[9] 归：嫁给。旧时称女子出嫁为“归”。
[10] 岁大水：那一年发水灾。
[11] 什器：生活中使用的各种器具。偕：一同、一起。
[12] 随僦辄迁：指租赁房屋，经常搬迁。僦：租赁。
[13] 栋宇：房屋。完：完整。
[14] 自给：自食其力。此指以教授生徒为业。多不继：经常招不到学生，生计发生困难。
[15] 生事：生计。
[16] 滞麻遗纻：指拾取遗落在田中的麻或纻。纻，指苧麻，可作为原料织成粗布。缉，析麻捻成线。
[17] 端匹：古代布帛的计量词。《资治通鉴·唐宪宗元和五年》：“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胡三省注：“唐制：布帛六丈为端，四丈为匹。”
[18] “至如《国风》”二句：意谓《诗经·国风》中所称道的那些贤妇人，与自己母亲的美德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
[19] 改业由他道：改行从事别的职业。
[20] 然：表示肯定的答语。不可以羞吾舅姑之世也：指不可使公婆家世代业儒的家风蒙羞。舅姑，公婆。
[21] 缪：错误。
[22] 士人之家：读书之家。士人，指儒生，知识阶层。
[23] 乾道八年：即公元1172年。乾道是宋孝宗的年号。
[24] 上满下虚：上体满涨，下体虚弱。
[25] 每作：每次疾病发作。
[26] 骛眩辄死：快速眩晕，几近死去。骛，驰、快。
[27] 汝所谋以养者：你所从事的可以养家的（事业）。
[28] 淳熙五年：即公元1178年。淳熙为宋孝宗年号。
[29] 行履：行走。
[30] 洗面栉（zhì至）目：即洗栉面目，洗脸梳头。
[31] 瘳（chōu抽）：病愈。
[32] 偿畴昔之不遇：对以往生活的苦难是一个补偿。畴昔，从前。不遇，运气不好，生活多难。
[33] 庶几：差不多。禄仕养：靠做官的俸禄养活父母。
[34] 照临：（上天日、月、星）的照射，此为彰明意。诸孤：此指失去母亲的诸位子女。
[35] 使之终无以自赎者：使子女无以赎回不孝之罪。
[36] 请：请示。
[37] 德不克施：有德不能获得施报。
[38] 启殡屋：搭建存棺之屋。幽兆：墓穴。
[39] “则万事殒裂”句：形容作者在母亲去世后痛不欲生、了无生趣的心情。殒裂，坏裂。
[40] 训饬（chì赤）：教训诫勉。
[41] 不忝：不辱、不愧。
[42] 终丧：办完丧事。
[43] 自见于世：指自己能够立身扬名于世。
[44] 乞铭于世之君子：乞求当世君子为母亲写墓志铭。请当世名人为去世的亲人写墓志铭是旧时代的风尚。叶适此时感觉自己名位不够，故托之将来。
[45] 埳（kǎn砍）名于墓隅：将这篇自作的墓志埋在墓的一侧。埳，同“坎”，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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