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167]。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168]，而自少卓荦不羁[169]，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170]，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171]。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172]，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173]。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174]，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175]。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176]。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本《临川先生文集》卷九十五

[1] 此文为王安石熙宁元年（1068）任翰林学士时作，从宋太祖立国（960）至宋神宗熙宁元年共一百零八年，这里举其成数。神宗登基后不久向王安石询问开国百年太平无事的原因，此为安石的应对奏章。文章以仁宗朝为主要剖析对象，指出其朝政之得在于因任自然，不妄兴作，虽曰人事，更是天助，而各种矛盾在“承平百年”之中渐渐积累，时移势变，将不得因循苟且，必须改革。文章“纲举目应，章法高古。自首至尾，如一笔书”（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卷七引吴汝纶语）。茅坤评云：“此篇极精神骨髓，荆公所以直入神宗之胁，全在说仁庙处，可谓搏虎屠龙手。”文笔瑰伟雄放，言之凿凿，虽为奏劄公文，读之却琅琅上口。

[2] 日晷（ɡuǐ鬼）：我国古代利用日影测得时刻的一种计时器，此处引申指时间。

[3] 躬：自身。上智：大智慧。

[4] 周知人物之情伪：指宋太祖敏察于人事。

[5] 指挥付托必尽其材：指宋太祖用人有方，能人尽其才。如对西北边将李汉、马仁瑀等人的任用就很成功，使得“十余年无西北之忧”（《东斋记事》卷一）。

[6] 捍（hàn汉）：古字作“扞”，后作“捍”，抵御之意。

[7] 废强横之藩镇：此为宋朝著名的历史事件。自唐代“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为困扰中央政府之痼疾。故宋太祖用宰相赵普“杯酒释兵权”之计，以和平手段削去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的兵权，废除了这一制度，以防止军事政变，这一措施对整个宋代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8] 诛贪残之官吏：宋太祖建国后颁廉政诏，对于贪官暴吏采取严厉手段予以打击。

[9] 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宋太祖以节俭治国，并以身作责。先，表率。

[10] 元元：百姓、庶民。

[11] 逸德：不好的行为。逸，过失。《尚书·胤征》：“天吏逸德，烈于猛火。”

[12] 仁宗：名赵桢（1010—1063），1022—1063年在位，共四十二年，是两宋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13] 从官：侍从亲近之官。王安石此时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专门为皇帝起草诏令，故有此称。

[14] 申鉴：借鉴。

[15] 宽仁恭俭：《宋史·仁宗纪四》：“仁宗恭俭仁恕，出于天性。”

[16] 诚悫（què确）：诚朴、真诚。

[17] 公听并观：广泛采取各方面的意见。《文选》邹阳《狱中上书自明》：“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李善注：“公听，言无私也。并观，言无偏也。《尸子》曰：论是非者，自公心听之，而后可知也。”

[18] 因任：根据才能加以任用。

[19] 相坐之法：宋代荐举制度规定凡被举荐的官吏如有犯罪，举荐人须受连带处分。

[20] 监司：宋代各路置提点刑狱司、转运使司、提举常平司，这三司总称为监司，负有监察责任。

[21] 夏人顺服：指西夏因多年征战，国力日臻衰竭，西夏王元昊于仁宗庆历三年（1043）向宋纳款称臣。

[22] 近习：君主宠爱亲信的人。《韩非子·五蠹》：“今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

[23] 闾巷：乡里民间。

[24] 骁雄横猾：凶猛强悍、强横刁滑之人。

[25] 辄：就。

[26] 文籍：文字书籍、文簿帐册。

[27] 钩考：钩籍考查。

[28] “断盗”句：断盗，拦截抢劫。这里比喻贪污盗窃，中饱私囊。发，暴露。

[29] 相枕：彼此枕藉，极言其多。《后汉书·桓帝纪》：“今京师厮舍，死者相枕。”

[30] 寇攘：劫掠、侵扰。《尚书·费誓》：“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有常刑。”

[31] 奸慝（tè特）：奸恶的心术或行为。

[32] 见用：被录用。

[33] 升遐：升天，帝王去世的婉词。

[34] 考妣（bǐ比）：本指父亲和母亲，《尚书·舜典》：“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后世多称已去世的父为“考”、母为“妣”。

[35] 视事：就职治事，多指处理政事。

[36] 细故：细小而不值得计较的事。《史记·匈奴列传》：“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

[37] 措：安置、处理。

[38] 厕：置身、参与。

[39] 科名资历：科名，科举功名。资历，资格和经历。宋代重科举，官吏升迁亦须循资历。

[40] 课试：指对官吏业绩的考核。课，按一定规程检验、考核。

[41] 转徙之亟：地方官调任频繁。考绩：按一定标准考核官吏的政绩。

[42] 游谈：谓言谈浮夸不实。交私：暗中勾结。养望：培养虚名。独立：孤立无所依傍。营职：履行职责、从事本职工作。

[43] 取容：取得天子或长官的包容。《文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李善注：“《史记》：蔡泽曰：‘吴起言不苟合，行不苟容。’”

[44] 繇役：古代官方规定的平民（主要是农民）成年男子在一定时期内或特殊情况下所承担的一定数量的无偿社会劳动。一般有力役、军役和杂役。历代以来，繁多而苛严。繇，通“徭”，劳役。

[45] 救恤：救济抚恤。《三国志·魏书·张范传》：“救恤穷乏，家无所余，中外孤寡皆归焉。”

[46] 申敕：整饬、整顿。

[47] 疆埸（yì易）：边界、边境。《左传·桓公十七年》：“疆埸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孔颖达正义：“疆埸，谓界畔也。”杨伯峻注：“埸音易，边境也。疆埸为同义连绵词。”

[48] 羁縻：笼络。

[49] 隆杀：指尊卑高下之别。《礼记·乡饮酒义》：“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杀之义别矣。”郑玄注：“尊者礼隆，卑者礼杀，尊卑别也。”杀，等差。《礼记·文王世子》：“其族食，世降一等，亲亲之杀也。”郑玄注：“杀，差也。”

[50] 尧、汤水旱之变：《汉书·食货志上》：“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

[51] 将明：指人臣奉行王命，以明辨国事。《诗经·大雅·烝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将，奉行。明，辨明。

[52] 取进止：听候圣断，进奏札子的末尾套语。

[53] 原过：推究人之过失的原由。本文中主张对悔过而能改正者，应予以鼓励，而批评那些抓住别人错误不放的行为。后人评曰：“人不能无过，贵于善改。而能改则返于无过，而性可复。此义与孔、孟相发明，而行文特为矫健，不落宋人习气。”（孙琮《山晓阁选本宋大家王临川全集》卷一）作者举天地自然及古代先贤佐证其观点，文中所用财物失而复得的比喻新奇、简洁，全文不过三百字，富于转折变化。

[54] 陵历斗蚀：古代描述特殊天象的术语。蚀，有时作“食”。《汉书·天文志》：“及五星所行，合散犯守，陵历斗食，彗孛飞流，日月薄食。”孟康注曰：“陵，相冒过也。食，星月相陵，不见者则所蚀也。”韦昭注曰：“经之为历，突掩为陵，星相击为斗也。”

[55] 崩弛竭塞：山脉崩溃毁损，河流干涸不通。

[56] 举：都。

[57] 卒：最终。累：妨碍。覆且载：即覆载天地万物。《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

[58] 复常：恢复常态。

[59] 固：本来。

[60] 害：妨碍。

[61] 太甲：商代国君，汤之长孙，太丁之子。《尚书·太甲序上》：“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孔颖达正义：“太甲既立，为君不明居丧之礼。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使之思过。三年复归于亳都，以其能改前过、思念常道故也。”思庸，思常道、悔过自责之意。

[62] 勿惮：《论语·学而》：“过则勿惮改。”郑玄注：“惮，难也。”

[63] 扬雄：西汉著名学者、辞赋家、语言学家，他主张高尚的人以从善为贵。《法言·修身》：“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又《学行》：“君子贵迁善。”

[64] 从事：辅助长官做具体事情的人。自汉以来，三公及郡县长官的僚属统称为从事。

[65] 饰表：粉饰外表。

[66] 知言：有见识之言。

[67] 天播五行于万灵：《孔子家语·五帝》：“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

[68] 咎：厌恶。

[69] 沛然：充实盛大貌。

[70] 顾：但是。

[71] 率：劝导。戕：本义为杀戮，这里是严重伤害之意。

[72] 见篡：被（盗贼）夺取。

[73] 已而：不久。

[74] 这是一篇劝学文字，后人称赞此文“劝学之意，宛转切至”（乾隆《御选唐宋文醇》卷五十八）。文中借早慧儿童仲永变为庸材的事例，强调后天教育乃是成才的关键，因事而论，故显得真实生动，有教育作用。全文不枝不蔓，简而得当，是短文的经典之作。

[75] 金溪：地名，位于今江西抚州市临川区。

[76] 世隶耕：世代以务农为业。隶，属于、附属。

[77] 书具：书写工具，指笔、墨、纸、砚等。

[78] 旁近：邻居。

[79] 收族：团结族人。《礼记·大传》：“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陈澔集说：“收，不离散也。宗道既尊，故族无离散，而祭祀之礼严肃。”

[80] 文理：文采和义理。

[81] 稍稍宾客其父：稍稍，渐渐地。宾客其父，请其父做客。

[82] 乞：给予。

[83] 利其然：利，以这样为有利可图。

[84] “日扳仲永”句：扳，通“攀”，拉着。环谒，四处拜访。一本作“环丐”。

[85] “明道中”二句：明道，宋仁宗年号，1032—1033。先人，先父。

[86] 称（chèn趁）：相称、相符合。闻：名声。

[87] 泯（mǐn敏）然：消失貌。

[88] 王子：王安石的自称。

[89] 天：本作“人”，据《全宋文》改。

[90] 材人：指靠后天努力而有才干之人。《左传·文公十六年》：“国之材人，无不事也。”杜预注：“材人，有贤材者也。”

[91] 受于人：与“受于天”相对，指后天努力。不至：没有达到。这句意谓后天努力不够。

[92] 这是一篇翻案文字，仅九十余字，却抑扬吞吐，语短意腴。孟尝君是战国时期四公子之一（其它三位是赵平原君、楚春申君、魏信陵君），齐愍王之相，门下食客三千。文章一反传统孟尝君擅于延揽人才的说法，认为他未能得到雄才大略、经世济时的真正人才，只不过凭鸡鸣狗盗之徒自保而已。写作上用笔简而有力，瘦硬通神，“疾转疾收，字字警策”（《古文观止》），“读之可以想见先生生平执拗，乃是一段气力”（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五），清人赞其为“千秋绝调”（沈德潜《唐宋八大家文读本》），“短篇中之极则”（吴闿生语），诚为不虚之论。

[93] 士：原本指武士，春秋战国时期以一技之长谋取利禄之人均称为士。

[94] 脱于虎豹之秦：《史记·孟尝君列传》：“齐愍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95] 特：只不过。

[96] 不然：否则。

[97] 南面而制秦：成为霸主而制服秦国。古以坐北朝南为尊。

[98] 熙宁三年（1070）二三月间，正当变法引起新旧两党激烈的斗争时，旧党领袖司马光连续三次写信给时任宰相的王安石，要求废止新法，恢复旧制，本文是王安石接到司马光第二封、长达三千三百多字的信之后的回复，信中对司马光的四点责难（侵官、生事、征利、拒谏）撮其要者进行辩难，文章在充分辩驳论敌的观点之后，还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锐意改革、不愿同俗媚众的坚定态度。文章旗帜鲜明，结构严密，语言犀利，王安石倔强的个性和峭拔的文风显露无遗，是历来传诵的名作。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卷七选录此文，引吴北江语：“傲岸倔强，荆公天性，而其平生志量政略，亦见于此。”又引吴汝纶语：“固由兀傲性成，亦理足气盛，故劲悍廉厉无枝叶如此。不似上皇帝书时，尚有经生习气也。”司马谏议：即司马光，时任右谏议大夫、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司马光与王安石二人之间的政见不合，是思想观念上的不合，所谓“君子和而不同”者，而非君子小人之别。

[99] 某启：古代书信抬头格式。启，书函。某启，即某人致书。

[100] “昨日蒙教”二句：蒙教，古代书信常用套语，即承蒙教诲之意。君实，司马光的字。

[101] 强聒（ɡuō郭）：在耳边絮叨。《庄子·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

[102] 见察：被体察。

[103] 视遇：对待。二人虽政见明显对立，但私交甚笃，当时文人圈子里相传的“嘉祐四友”就是指王安石、司马光、韩维和吕公著。

[104] 反复不宜卤莽：反复，指书信往来。王安石与司马光曾先后交换过三次书信，争辩变法之事。卤莽，冒失粗疏。

[105] 名实：即名和实相符，这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

[106] “以为侵官、生事”句：侵官，侵犯他官的权限，即“财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破坏行政程序。生事，平添事端，即“侵官扰民”。征利，从商贾百姓手中攫取财利，即“为政尽夺商贾之利”。拒谏，拒绝对变法的指责和非难的声音。此四者为司马光《与王介甫书》对王安石变法的批评，指出其“用心太过，自信太厚”。王安石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上时政疏》、《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乞制置三司条例》等文有详细说明。怨谤，怨恨非议。

[107] 有司：主管部门。

[108] “辟邪说”二句：辟，通“避”，排除。难，诘难。壬（rén人）人：巧言献媚之人。《汉书·元帝纪》：“是故壬人在位，而吉士壅蔽。”颜师古注：“壬人，佞人也。”

[109] 苟且：得过且过，敷衍了事。

[110] 上：指宋神宗，1067—1085年在位，支持王安石变法。

[111] 量：估测。

[112] 汹汹：大吵大闹貌，形容人心动荡不安。

[113] “盘庚之迁”二句：盘庚之迁，《尚书·盘庚》载盘庚为巩固商王朝的统治，躲避自然灾难，决定将国都由商（今河南商丘）迁到亳（今河南偃师），受到国人普遍反对，但并没有动摇其决心。可参见《史记·殷本纪》。王安石以此典为喻，表明自己变法决心毫不动摇。胥怨，相怨，多指百姓对上的怨恨。

[114] 度：谋划、考虑。

[115] 膏泽：滋润雨露，喻指恩惠。《孟子·离娄下》：“膏泽下于民。”

[116] 事事：办事。前“事”为动词。

[117] 不任区区向往之至：古代书信中常用的结尾。不任，不胜。区区，自称的谦词，一解为爱慕思念之意。

[118] 此文为至和元年（1054）王安石任舒州通判时所作。这是一篇别具一格的游记，以游喻学，题为游华山，其实则以议论说理为主，阐述治学之道在于不避险远，深思而慎取，寓意深远。记的前半段记褒禅所由，记华山洞，记仆碑，记作者几人拥火而入，却半途而返，本是平常游记篇法，文章妙在既出而悔，引发深思，前人评其“借题写己深情高致，穷工极妙”（乾隆《御选唐宋文醇》卷五十八引李光地语）。虽然王安石作此文时并未为相，但晚清古文家林纾却以此文为公一生之行述，可为一家之言，兹略引于后：“此文足以概荆公之生平。‘志’字是通篇之主，谓非定力以济之，即有志亦复无用。故公之行新法坚决，不信人言也。所谓‘无物以相之’，相者，火也；火尽又焉得至？故行新法亦必须人以助。武灵王行新法，有肥义诸人相之；公不得韩、富为之相，专恃吕惠卿、李定辈，无济也。‘于人可讥’，则指同时指斥新法者；‘在己为有悔’，非悔新法之不可行，悔新法之不意行也。‘尽吾志’三字，表明公之倔强到底，不悔新法之善，而恨奉行者之不力。始终不肯认过之意，溢于言表。”（《选评古文辞类纂》卷九）

[119] 褒禅山：位于今安徽省巢湖市含山县北，因唐贞观年间慧褒禅师结庐山下，卒葬于此而得名。

[120] 浮图：梵语音译，指佛、佛徒、佛教、佛塔等，此指佛徒。

[121] 慧空禅院：今为华阳寺，原寺已毁，现存为明代郑和所重建，气势宏伟，后屡有修复。庐冢（zhǒnɡ肿），亦称庐墓。古人为孝敬父母师长，在其墓旁筑舍守坟，其舍称为庐冢。

[122] 漫灭：模糊、磨灭。

[123] 窈然：深远幽深貌。

[124] 夷：平坦。

[125] 相：辅助。

[126] “庐陵萧君圭君玉”三句：庐陵，宋代州县名，治所在今江西吉安。《元丰九域志》卷六：“吉州，庐陵郡，军事。治庐陵县。”萧君圭君玉：萧圭，字君玉。长乐，宋代福州之郡名。《元丰九域志》卷九：“福州，长乐郡，威武军节度。治闽、侯官二县。”王回深父，《宋史》卷四百三十二《王回传》：“王回字深父，福州侯官人。”王安石亦曾有《王深父墓志铭》。安国平父，王安国，字平甫（父），王安石之弟。熙宁元年（1068）赐进士及第，后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罢归。安上纯父：即王安上，王安石幼弟。

[127] 王安石为推行新法，作《新经毛诗义》（今已佚），此为序文。序中言诗义难明，神宗皇帝内德纯茂，外行恂达，得诗之微言奥义，命臣下加以训释。初看并不复杂，但言简意深，有所深寓，且“抑损处得体”（乾隆《御选唐宋文醇》卷五十八评语）。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卷七引吴闿生云：“此等文字，意量神韵，殆不作三代下想，虚心而讽咏之，自尔释躁平矜，怡然理顺，而焕然意解。渊渊乎金声玉振之文也。”

[128] “《诗》三百十一篇”四句：《诗经》收集了从西周初期至春秋中叶大约五百年间的诗歌三百零五篇，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雅”又有大小之分，“小雅”中有六篇有目无辞的笙诗（指《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故此处称有三百十一篇。

[129] “上既使臣雱训其辞”二句：《郡斋读书志》卷二：“《毛诗》先命王雱训其辞，复命安石训其义。”王雱（pānɡ乓），王安石之子，才高志远，积极支持其父变法，为确立变法的理论依据，参与修撰《诗》、《书》、《周官》三经新义。臣某，即指王安石本人，古人对上行文时的谦词。

[130] 拜手稽首：拜手，作揖。稽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在九拜中最为恭敬。

[131] “《诗》上通乎道德”二句：《毛诗序》中谈到《诗经》的作用，认为可以“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此所谓“上通乎道德”。等到国家政教有失，则有“变风”、“变雅”之作，虽有批评、讽刺的内容，但却不过分，即所谓“止乎礼义”，这样的诗作依然可以发挥引导人心的作用。此所谓“下止乎礼义”。

[132] 放：仿。一本作“考”。

[133] “然以孔子之门人”四句：《论语·学而》：“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赐，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论语·八佾》：“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商，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134] 泯泯纷纷：纷乱貌。《尚书·吕刑》作“泯泯棼棼”，《逸周书·祭公》作“泯泯芬芬”，《论衡·寒温》作“泯泯纷纷”。

[135] 纯茂：善美。《汉书·宣元六王传》：“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颜师古注：“纯，大也。一曰善也。茂，美也。”

[136] 神罔时恫（tōnɡ通）：神灵无所哀痛。恫，哀痛。《诗经·大雅·思齐》：“神罔时怨，神罔时恫。”毛传：“恫，痛也。”

[137] 恂（xún旬）达：通达。《庄子·知北游》：“思虑恂达，耳目聪明。”成玄英疏：“恂，通也。思虑通达，神听聪明。”

[138] 四方以无侮：四方邦国，不敢轻侮相凌。《诗经·大雅·皇矣》：“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

[139] “日就月将”二句：天长日久，坚持学习，积累深广，即可达到光明之境。《诗经·周颂·敬之》：“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高亨注：“就，前往。将，行也。缉熙，奋发前进。”

[140] 《颂》之所形容：《毛诗序》：“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

[141] 微言奥义：即微言大义。指精微语言中包含的深奥含义。

[142] 厥遗：缺少遗留者。

[143] 爝（jué爵）火：小火。《庄子·逍遥游》：“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成玄英疏：“爝火，犹炬火也，亦小火也。”

[144] 赓，继续。原作“庚”，据《唐宋八大家文钞》、《御选唐宋文醇》改。

[145] 代匮：才人匮乏而代行其事。自谦之语。

[146] 美成在久：美满的成绩需要长时间的累积。《庄子·人间世》：“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

[147] “故《棫（yù玉）朴》之作人”句：《诗经·大雅·棫朴》：“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孔颖达正义：“作人者，变旧造新之辞。”后“追琢其章”句，亦见于《棫朴》，指精心雕琢玉璋，均用以形容培养人才。

[148] 缵（zuǎn纂）：继承。

[149] 此文为熙宁五年（1072）王安石为相时作。祭文先是感叹欧阳修突然逝世，平生却无一遗憾，抚今追昔，健笔挥洒，用语精到，婉转情深，历来深受称赏，茅坤评其“欧阳公祭文当以此为第一”，沈德潜评其“一气奔驰，不可控抑”（《唐宋八大家文读本》）。欧阳修对王安石非常欣赏，对其又有提携之功，所以王安石作此文时，也是饱含深情，写得十分得体，“欧公其人其文，其运朝大节，其坎坷困顿，与夫平生知己之感，死后临风想望之情，无不具见于其中”（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卷十七）。该文与欧阳修《祭石曼卿文》相近，运用比喻手法形容欧阳修的文章学识，前人亦指出其文风与欧阳相似，王文濡《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七十四云：“绝似欧阳祭尹师鲁文，要在承接自然，有一气呵成之妙。”

[150] 天理：天道、自然规律。《庄子·天运》：“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溟溟（mínɡ明）：幽暗迷茫、模糊不清。

[151] 学术之精微：欧阳修是北宋开风气之先的人物，集政治家、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目录学家、金石学家、书法家于一身，其《诗本义》、《新唐书》、《新五代史》、《集古录跋尾》等尤为著名，曾巩、王安石、苏轼、苏辙，都曾得到他的提携而成名。

[152] 瑰琦：瑰丽奇异，用以赞颂人的卓越的思想和行为。

[153] 蓄：通“滀”，积聚之意。

[154] 闳辩：即雄辩。闳，宏大。

[155] 无问：不必问、不论之意。

[156] 仕宦四十年：欧阳修自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及第任西京留守推官，至熙宁四年（1071）以知蔡州致仕，前后四十二年，此举其整数。

[157] 屯邅（zhūn zhān谆沾）：难行貌。《易·屯》：“屯如邅如，乘马班如。”王弼注：“屯难之时，正道未行，困于侵害，故屯邅。”亦作“迍邅”，比喻处境困难不利。困踬（zhì质）：窘迫、受挫。

[158] “窜斥流离”五句：仁宗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指责吕夷简进用官吏多出私门，被贬饶州，欧阳修与尹洙、余靖皆因支持仲淹而被贬斥，自此被目之为朋党，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令，后又徙任乾德（今湖北光化）令。此即“窜斥流离”。康定元年（1040）仲淹被重新启用，欧阳修亦复职，并于庆历三年（1043）大力支持“庆历新政”。次年，新政失败，欧阳修被贬至滁州，后又几经沉浮，至嘉祐二年（1057）知礼部贡举，权知开封府，五年拜枢密副使，次年为参知政事，封开国公，至治平四年（1067）辞相位。此即“遂显于世”。

[159] “果敢之气”三句：欧阳修勇于上疏言事，仅“庆历新政”前后就有多达六十多封疏奏。至熙宁三年（1070）退休前一年，仍然上疏言青苗法不利于富国强兵而受到朝廷斥责。

[160] “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九句：仁宗终身无子嗣，至和中得病，忧虑继位人选，欧阳修两次上书请选立皇子，嘉祐六年（1061）任参知政事，与韩琦等人立皇侄赵曙为皇子。仁宗忽然病死后，欧阳修又与韩琦拥立赵曙即位，是为英宗。指顾，手指目视，比喻转瞬间的敏捷举措。英宗即位后，欧阳修屡次辞相位，所以有不居功之美名。

[161] 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此用高士许由故事，称赞欧阳修的高风亮节。《史记·伯夷列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皇甫谧《高士传》：“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于是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

[162] 无贤不肖：无论贤与不贤之人。

[163] 歔欷（xū xī须西）：同“欷歔”，哽咽、抽泣。《楚辞·离骚》：“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164] 歔欷（xū xī须西）：同“欷歔”，哽咽、抽泣。《楚辞·离骚》：“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165] 其谁与归：将归依谁呢？《礼记·檀弓下》：“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这句话是将欧阳修视为效法的榜样。

[166] 墓主许平与其兄许元是名宦之后裔，在宋仁宗时声名显著，为朝廷所器重。这则墓志手笔特异，可视作墓志文的一种变体。除了起首略叙与许君交情之外，多用议论语句，“俯俯仰仰，都作若疑若信，可骇可异之言，以寄其欷歔欲绝之情，自成一篇绝妙墓志”（孙琮《山晓阁选本宋大家王临川全集》卷一）。“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为全篇之大关键，略含讥刺，却语带深情，感慨悲怆之极，可谓“思”、“情”、“辞”三者和谐统一。王安石的议论具有明确的针对性，他认为人的富贵显达自有天命在，个人勿须过分钻营追求。吕留良《晚村先生八家古文精选》卷四评曰：“篇中含一‘命’字，却不说出，更觉语少意多。”从写法上看，笔势瑰诡，起落无端，“纵横开阖，用笔有龙跳虎卧之势，学韩之文，此为极则”（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卷七引吴闿生语），值得涵咏。

[167] 谱其世家：墓主许平为唐睢阳太守许远六世孙，王安石曾作《许氏世谱》。海陵：宋代泰州治所（今江苏泰州）。《元丰九域志》卷五：“泰州，海陵郡，军事。治海陵县。”主簿：掌管文书簿籍及监守印信的佐吏。《文献通考》卷六十三《职官考》：“古者官府皆有主簿一官，上自三公及御史府，下至九寺五监以至郡县皆有之。”

[168] 元：许元，字子春，《宋史》有传。因范仲淹推荐，任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判官。嘉祐二年（1057）卒，年六十九，欧阳修为作墓志铭。

[169] 卓荦（luò洛）不羁：特出，不甘受拘束。《世说新语·任诞》引《中兴书》：“徽之（王羲之第五子，字子猷）卓荦不羁，欲为傲达，放肆声色，颇过度，时人钦其才，秽其行也。”

[170] 方略之选：《宋史·仁宗纪》宝元二年（1039）：“五月癸巳，诏近臣举方略材武之士各二人。”

[171] 范文正公：范仲淹。郑文肃：郑戬，谥文肃。《宋史·郑戬传》：“为陕西四路都总管妆经略安抚诏讨使，知永兴军。”

[172] 太庙斋郎：斋郎是皇帝致祭宗庙、郊社的办事人。宋承唐制，设太庙斋郎、郊社斋郎，以台省六品、诸司五品登朝第二任官子弟荫补，为官僚子弟晋身之途。

[173] 龃龉：参见曾巩《先大夫集后序》注〔26〕。

[174] 右武：崇尚武功。《史记·平津侯列传》：“守成尚文，遭遇右武。”

[175] 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

[176] 泰兴：治所在今江苏泰兴。泰州属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