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人主所与共天下者，二三大臣也。二三大臣所与共政事者，内外百执事也[2]。君臣一心，上下同德，表里无贰[3]，颠末不渝[4]；然后平居有所裨益[5]，缓急可以倚仗[6]。如人各有心[7]，身自为谋，则可否不得以相济[8]，小大不能以相维[9]，而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矣！《易》之“同人”曰：“同人于野，亨。”[10]其彖曰：“维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11]
盖人之心，公则一致，私则万殊[12]，无以通之，则万殊不一之私心，足以害天下至同之公理。此其事伏于冥冥[13]，而人莫之觉。故论今日风俗之弊者，莫不议其尚同也[14]，而臣则疑其未尝有同也。进焉而柔良[15]，退焉而刚方[16]；面焉而唯唯否否[17]，背焉而戚戚嗟嗟[18]；成焉而挟其所尝言以夸于人，不成焉而托于所尝料以议其上[19]。省曹之勘当[20]，掾属之书拟[21]，有司之按事[22]，长吏之举贤，恩焉则敛而归己，怨焉则委之曰：“此安能以自由？”天象之妖祥，时政之得失，除授之当否[23]，疆场之缓急[24]，言焉而得，则矜以为功[25]，否焉则讪之曰[26]：“此徒言而无益。”
呜呼！龙断而望[27]，可左可右；踦闾而语[28]，可出可入。盖嗜利亡耻之人，贪前虑后者之为耳。士大夫而若此，则其心岂复以国事为饥渴休戚者哉[29]！踪迹诡秘[30]，朋友有不及知；情态横生[31]，父子有不相悉。使此习也，而日长月益，见利则逝[32]，见便则夺[33]，陛下亦何赖于此也？况自比岁封章奏疏对策上书[34]，大率应故事、徒文具[35]，而无恻怛忠敬之实[36]，而诿曰：“恶讦以近名也，忌激以败事也。”[37]其号为谠直[38]，亦不过先为称赞之词，而后微致规切之意[39]。如论治道[40]，则曰：“大纲已举[41]，而节目小有未备[42]。”论疆事[43]，则曰：“处置则宜，而奉行稍若未至。”前后相师[44]，如此类者，未易悉举。然犹日锻月炼[45]，昼删夜改，而后上达。夫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而孟子谓其不敬莫大乎是[46]。今之为此说者，是敬朝廷乎？慢朝廷乎？……彼其心谓吾君不能行，谓吾相不能受，宁襮顺而里藏[47]，面从而腹诽。人见其同也，而臣见其未尝同也；人谓其有礼且敬也，臣谓其至无礼也，至大不敬也。
虽然，士习至此，亦有由然者矣[48]。老师宿儒[49]，零替殆尽[50]，后生晚辈，不见典型[51]。既无所则效[52]，重以正人端士[53]，散漫不合[54]，故妄揣时尚，习谀踵陋[55]，而久不知觉。臣为此惧！深愿陛下与二三大臣，察人心邪正之实，推世变倚伏之几[56]，拓开规摹[57]，收拾人物[58]。苟挺特自守者[59]，虽无顺适之可喜[60]，而决知其无反复难信之忧[61]，必假借而纳用之[62]；雷同相随者[63]，虽无触忤之可憎[64]，而决知其有包藏不测之患，必疏远而芟夷之[65]。若是则意向所形，人心胥奋[66]。平居有规警之益，缓急无乏才之忧，其于治道兴替[67]，关系非轻。臣不胜区区[68]。
《四部丛刊》本《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十六
[1] 宋宁宗嘉定十七年（1224），魏了翁迁起居舍人，入奏直言国事，本文是其中的一篇。在文中他极力抨击了当时官场上明哲保身、谄媚软熟的风气。指出朝廷上下看起来一团和气，实则官员各怀私心，没有公忠体国之人。劝说皇帝任用那些敢于直言、廉洁自守的士人，疏远那些雷同附和、八面玲珑之佞臣，从而振兴人才，改造士风。《宋史》评价说“其言剀切，无所忌避”。
[2] 内外百执事：朝廷内外的官员。百执事，百官。《国语·吴语》：“王总其百执事，以奉其社稷之祭。”韦昭注引贾逵曰：“百执事，百官。”
[3] 表里无贰：表里如一。
[4] 颠末不渝：自始到终一直不改变，守信用。渝，改变、违背。
[5] 平居：平时。裨益：益处。
[6] 缓急：情况危急时。
[7] 人各有心：指人各异志，心不往一处想。
[8] 可否不得以相济：意谓如果大臣人各异志的话，无论是提赞成还是反对的意见，都无助于事情的解决。济，帮助、有利。
[9] 小大不能以相维：小大相维，语出《周礼·夏官·职方氏》：“凡邦国小大相维。”郑玄注：“相维联也。”这里是说各级政府，不能相互统属、联系，形成一个整体。
[10] 同人于野，亨：出自《易·同人》，其意是说在宽阔的原野上和同于人，才能够亨通。
[11] 维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此句为“同人”卦的彖辞。其意是说唯有君子才能会通统一天下民众的意志。维，通“唯”。
[12] “盖人之心”三句：意思是说人的心思，如果出于公心，则容易达成一致意见；如果出于私心，则人人主张不同。
[13] 此其事伏于冥冥：指私心存在于潜意识之中。冥冥，潜意识。
[14] 尚同：求同。此指无原则地求取意见一致。
[15] 进焉而柔良：指上朝议事时显得恭顺慈柔。
[16] 退焉而刚方：退朝后就做出刚强正直的样子。
[17] 面：当面。唯唯否否：形容胆小怕事，一味顺从。唯唯，回答同意时的应声。否否，别人说不，自己也跟着说不。
[18] 背：背后。戚戚嗟嗟：忧伤嗟叹。《易·离》：“出涕沱若，戚嗟若，吉。”孔颖达正义：“忧戚而嗟叹也。”
[19] 料：预料。
[20] 省曹：尚书省各部门。勘当：查究、调查。
[21] 掾属：佐治的官吏。书拟：拟定、任命。
[22] 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按事：检查工作。
[23] 除授：拜官授职。
[24] 疆场之缓急：前线的情况。
[25] 矜：自夸。
[26] 讪（shàn善）：毁谤。
[27] 龙断而望：站在高处望，引申为独占其利。龙断，垄断。龙通“垄”，本指独立的高地。《孟子·公孙丑下》：“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赵岐注：“龙断，谓堁断而高者也，左右占视，望见市中有利，罔罗而取之。”
[28] 踦（qī栖）闾而语：原指倚门对话，这里有左右逢源的意思。踦闾，倚门，紧挨着门。《公羊传·成公二年》：“二大夫出，相与踦闾而语，移日，然后相去。”何休注：“闾，当道门。闭一扇，开一扇，一人在外，一人在内曰踦闾。”
[29] 休戚：喜乐和忧虑。
[30] 诡秘：隐秘不为人知。
[31] 情态横生：指出于私利，心机变幻多端。
[32] 见利则逝：见利就去（争夺）。逝，去、往。
[33] 见便则夺：见到有利的机会就争夺。便，有利的机会。贾谊《过秦论》：“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
[34] 比岁：连年。封章：亦称“封事”，言机密事之章奏皆用皂囊重封以进，故名。奏疏：官员呈交给皇帝的奏章。对策：亦作“对册”。古时就政事、经义等设问，由应试者对答，称为对策。自汉起作为取士考试的一种形式。上书：指平民给皇帝进呈书面意见。
[35] 应故事：按照老规距，敷衍塞责。徒文具：指只是表面上应付条文规定而已。文具，指条文规定。南宋有所谓轮对制度，即所有京官按照职衔，轮流觐见皇帝，讨论国事。这是朝廷为了让百官都有机会对国事发表意见而做的制度安排之一，也就是这里说的“文具”、“故事”之一种。
[36] 恻怛：诚恳。
[37] 诿：推托。恶讦以近名：厌恶靠攻击或揭发别人而获取名声。讦，揭发、攻击他人的短处。忌激以败事：忌讳激进冲动而坏了大事。这两种说法，都是那些不肯说真话的人为自己找的借口。
[38] 谠（dǎnɡ挡）直：正直。
[39] 规切：劝戒谏正。
[40] 治道：治国方略。
[41] 举：成立、具备。
[42] 节目：细节。
[43] 疆事：指边疆之事。
[44] 相师：相互效法、摹仿。
[45] 日锻月炼：此指长时间的推敲。
[46] “夫齐人”二句：意思是说齐人不对齐王陈说仁义之道，孟子认为没有比这种做法更不敬齐王的了。语出《孟子·公孙丑下》：“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47] 襮（bó搏）顺而里藏：外表顺从，内心另有想法。襮，外表。
[48] 由然：所以然、原因。
[49] 老师：年老辈尊传授学术的人。宿儒：修养有素的儒生。
[50] 零替：衰败，这里指去世。
[51] 典型：典范、榜样。
[52] 则效：效法、学习。
[53] 重以：又加上。
[54] 散漫不合：性情散淡，与世俗不合拍。
[55] 习谀踵陋：习惯了谄谀，继承了陋习。
[56] 推世变倚伏之几：推断世情变化、祸福相因之征兆。语本《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几，苗头、征兆。
[57] 规摹：制度、程式。拓开规摹，就是要不拘泥于规定。
[58] 收拾人物：招揽人才。
[59] 苟挺特自守者：如果有人品突出、廉洁自守的人。挺特，突出、优异。
[60] 顺适：顺从、适应。
[61] 反复难信：反复无常，难以让人相信。
[62] 假借：宽容。
[63] 雷同相随者：指无原则地顺从、讨好上级之人。
[64] 触忤：冒犯。
[65] 芟夷：铲除。
[66] 胥：都、全。
[67] 兴替：兴盛衰微。
[68] 不胜区区：犹言心情不胜言表。区区：犹方寸，形容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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