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张子谪居大庾[2]，借僧居数掾[3]，阅七年[4]，即东窗种竹数竿，为读书之所。因牓之曰[5]：“竹轩。”
客有见而问焉，曰：“耻之于人，大矣[6]！今子不审出处[7]，罔择交游[8]，致清议之靡容[9]，纷弹射而痛诋[10]，朋友摈绝[11]，亲戚包羞[12]，远窜荒陬瘴疠之所侵[13]，蛇虺之与邻[14]。谓子屏绝杜门，蔬食没齿[15]，髡头唶舌以祈哀于朝廷[16]，而抱病于老死；不是之务[17]，乃种植垦艺[18]，造立名字[19]，将磅礴偃息[20]，自适于万物之外[21]。知耻者固如是乎？”
子张子哑然笑曰[22]：“物各有趣，人各有适。子方以窜逐为耻，我独以游心为贵。今吾将叙吾之适，以浣子之适[23]，其可乎？”
客曰：“唯唯。”[24]
子张子曰：“今夫竹之为物也，其节劲，其气清，其韵高。冒霜雪而坚贞，延风月而清淑[25]。吾诵书而有味，考古而有得，仰首而见，俯首而听，如笙箫之在云表[26]，如圣哲之居一堂。爽气在前，清荫满几[27]，陶陶然不知孰为我，孰为竹，孰为耻，孰为不耻。盎盎如春[28]，醺醺如醉[29]，子亦知此乐乎？
客闻吾言，神丧志沮[30]，面无人色，吾因以是言而刻诸石[31]。
宋刻本《横浦先生文集》卷十七
[1] “轩”指有窗的小屋。本文是作者因得罪秦桧而谪居大庾（今江西大余）时所写的一篇抒情散文。文章以主客问答的形式，表现了作者虽受打击而坚贞不屈的情操，并以竹为喻，抒写自己的潇洒襟怀和高洁人格。
[2] 子张子：作者自称，此袭用先秦在名前加“子”的习惯。谪：降职并外放。
[3] 僧居：僧人的房屋。数掾：数间。
[4] 阅七年：过了七年。
[5] 牓：匾额。此用如动词，题匾。
[6] 耻之于人大矣：羞耻对于人关系大极了。语出《孟子·尽心上》。
[7] 不审出处：不谨慎于处世。
[8] 罔择交游：不慎重地交朋友。罔，无、不。
[9] 致清议之靡容：以致为舆论所不容。靡，不。
[10] 纷弹射而痛诋：（为秦桧操纵的言官）纷纷上书弹劾而诋毁（你）。
[11] 朋友摈绝：朋友与你断绝关系。
[12] 亲戚包羞：亲戚为你感到丢人。
[13] 远窜荒陬（zōu邹）瘴疠之所侵：被远远发配到瘴疠流行的荒远之地。荒陬，荒凉偏僻之处。瘴疠，亚热带潮湿地区流行的疟疾等传染病，古人称之为瘴疠。侵，侵害。
[14] 蛇虺（huī灰）：毒蛇。与邻：比邻而居。
[15] 没齿：终生。
[16] 髡（kūn昆）头唶（jiè介）舌：剃发吮舌，此为诚惶诚恐状。髡，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刑罚。唶，吸吮。
[17] 不是之务：不从事于（以上客所说屏绝杜门等）。
[18] 垦艺：开恳栽种。
[19] 造立名字：指立匾一事。
[20] 磅礴偃息：自由自在地睡卧止息。磅礴，广大无边貌。
[21] 自适于万物之外：自我舒适于万事之外，即不受外物的干扰。
[22] 哑然：笑声、笑貌。
[23] 浣：洗涤。
[24] 唯唯：恭敬的应答声。
[25] 风月：景色。清淑：清幽美好。
[26] 云表：云端。
[27] 几：几案。
[28] 盎盎：洋溢。
[29] 醺醺：酒醉貌。
[30] 神丧志沮：神志沮丧。
[31] 刻诸石：刊刻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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