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长、各位先生、各位来宾、各位同学：
我这一次能到贵校来演讲，真是非常荣幸。我知道振华的精神一向是很好的，尤其是女子教育一项，振华是数一数二的，是苏州第一个学校，也是振兴女子教育最早的先锋。一个国家文明之高下，可以拿女子教育来决定。在重视女子教育的国家，这个国家必定是兴旺的，而轻视女子教育的国家，是靠不住的。这里有两句话：“提倡女学；解除天生囚犯”。一个女孩子生下来就给她裹足，她本是自由人，生在中国就变成了一双三寸金莲。贵校长达夫人，开创放足运动，她既开办了女校，又提倡放足运动，使中国的女子得到最大之自由，是多么值得我们所景仰。现在女足已放，再也不要放足的精神了，但我们的足虽然解放了，我们还有别的压迫，也应要求解放，即使是很轻很微小的压迫，我们也要有普遍解放的精神。尤其是我们的头脑，更要加倍去求解放，这是一个自然的解放。缠头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但实际上是有一块布缠着你们的头。裹头布好像看书看报受限制，已暗示我们的头被裹起了一部分。
在国父的《三民主义》上说：“一个人必有普遍的思想，然后可以贯通信仰，由于信仰的贯通，然后发生一种极大的力量，这一种力量就是创造新中国的力量，就是打倒帝国主义的力量。”中山先生所以放这几句话在《三民主义》的前章，就是说任何的书籍，我们都要去看，由此他就能得到普遍的思想，而贯通信仰，然后发生一种极大的力量。中山先生之所以能创造新中国，也是鉴于思想的解放，所以不但要求放足，更要求思想解放！有许多人恨不得把我们的头裹起来，变成一个“三寸金头”，这在我们中国的大门未开之前，或许是没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国已是五强之一，是有了地位的一个国家。我们有代表到别国去，别国当然也有代表到我们这里来，别国的代表都是好好的头脑，我们却是每个人一个“三寸金头”，岂不令人笑话呢？所以我们要解放头脑，最大的目的：一、培养道德，二、研究深学。如果我们的头脑还裹着，试问怎样去培养道德研究深学呢？所以要有决心，代代而下，我们的头脑就可以解放了。章太炎先生的解放天囚，同样是长达夫人解放女足的目标啊！
今天我们毕业了到社会上去，是进社会大学的一天，毕业总是给我们一个不大好的影子，就是自以为自己的学识是足够了。我们要知道，今天的毕业是开始独立生活的一天，决不是自己的学识达到最高峰的一天。德国歌德的名著里说：“如有一天我满意自己，那末我是失败了，所以不能自己满足。”他更述及有一个人他创造了共和国，他有点满意自己，但不久忽而被人所杀。所以你们不能满足自己的毕业，应该到处研究学问，承认自己一无所成。要学到人家所不能的，不但把人家会的学过来，还要学到人家所不会之处。女孩子也要把学问献给一切人，贡献文化，本天下为公之原则，决不能把我们的学问时常藏在脑中，变成了一个大头鬼。
最后，我要介绍几位我所最崇拜的女性，其中有几位你们也许知道，有几位或者你们不熟悉。第一位就是你们所知道的沈骊英先生，她是贵校的先生，因为王校长的帮助，她才能出国研究植物之种植及改良品种。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但是她没有放弃她的学问，同时做着贡献国家的工作及农业的研究，终于她成功了。她苦心的研究获得了一种不怕狂风暴雨的麦子，当然能抵挡狂风暴雨的麦子才有好的收获。当民国二十八年，她在中央农业实验所工作，有一天正当狂风暴雨的时候，沈先生冒着暴风雨，在麦地中实地观察，当时发现有一丘麦子不被暴风雨所残杀，她把这种麦子定名为“中晨二十八”① 。对于品种的改良方面，她有着历史上不可磨灭的伟大贡献，可惜她已死了。开追悼会时，李德全夫人曾命我写一篇文章追悼她，我们称她是“麦子女圣”，后来才知道她是这里的先生，而且是王校长的学生。我希望贵校能继续产生像沈骊英先生一样的女圣，产生不被暴风雨所摧杀的女圣。我们都颂赞振华女校产生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第二位是爱迪生的母亲。我们都知道电的发明是爱迪生一人首创。在八九十年以前，外国的学校也和我们中国学校一样，学生不能自由活动，但是爱迪生是好动的，同学都说他坏，三月后他以坏蛋的名义而被开除了。但是他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她说：“我的孩子并不坏。孩子，你在地窖里工作，药品上注明有毒与无毒，但不能带入厨房。英文、历史、地理我可以教你，几何、化学我不擅长，你自己去研究。”因此，爱迪生能成为一大发明家，他的母亲是一个能了解小孩子的母亲。所以你们要有爱迪生母亲的精神，孩子发问时不要责备他，对孩子要表同情，不能讨厌。孩子发问，独裁的母亲是不容许孩子言论自由。孩子动手实验，才能有真学问，如果阻止孩子动手实验，就说不定中国的爱迪生被埋没了。讲到这里，我又有一个故事讲给诸位听。我的朋友何太太有一天对我说：“孩子把我的金表弄坏了，真气死人！”我说：“你的孩子有这本领很不错，你拿了你的金表到修表铺去，他们索价你不要还价，只是有一个条件，让你的孩子同时看他们修理。”她听了我的话去做，果然她的孩子很细心地看修表，这修表所花费的二元五角变成了学费，修表店成了学校，修表人成了先生，这孩子便变成了学生。所以孩子们好奇研究的心理是不能阻止他们的。在目前许多先生中有不少是不准孩子发问的，我希望许多先生们都应学爱迪生母亲的精神。第三位是朱平瑜，她是在女青年会念书，同时也是英美烟草公司的女工。这公司里每天十二时放工午餐，工人们大都十分钟就可餐毕，还有五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她见到女工们不识字的很多，就利用这空余时间向她们宣传，教她们念书，有许多人取笑她，第二天她不敢教了。她跑来和我商量，我想，中午十二时小学不是放了，学生不上课吗？有教室空着。于是我就给她一张名片，叫她去向附近小学校借教室。这小学校长恰巧也姓朱，他答应借课堂给她上课。过了一星期，一个教室变得满满的，她又发生了困难，又来和我商量，结果第一星期的学生变成了先生，再教另一批工人。第二星期两个教室都满了，第三个星期，三个教室都满了，终于整个小学的教室在放学时都让工人们占去用作念书了。而这位朱平瑜每天放工后还要跑四五里路渡江回上海再上二小时课，她又是一百多个工人的教授，的确值得钦佩。第四位是平老静的太太，在保定开肉包子店的。冯玉祥先生他每日吃四个肉包，而这肉包一定要在平老静店中去买。为什么呢？因为老静有极高尚的人格。他自己没有本钱，向人借了一只包金镯子，当了作本钱，待他赚了钱赎回的时候，觉得赎回的手镯很重，他就和店友说：“弄错了。”店友正忙着有事，不跟他多说话，老静没法，只得返家。他的太太见了，确定为真金镯子，就说：“我们穷人，不应该拿不义之财。”老静拿了镯子去见店主，店主非常感激他解救了他的不幸和困难，因为如果原主来赎回真金镯子的时候，得保全当铺的信誉，所以当即酬谢他五百元钱，而老静并不爱财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当铺店主带了许多礼物亲自到老静家拜谢，别人因此惊奇，可老静虽然接见了店主，但对店主送的礼物并不肯接受，最后他答应店主，他的肉包店搬到当铺门口去开。于是大家都知道老静的人格极高尚的，这一名誉使人们都对他发生了敬和信仰，但这不能不归功于他的太太，因为她说过：“我们穷人不应该拿不义之财。”第五位是曾大娘。她是广西人，有一个儿子当兵去了。一天儿子因为思亲逃回来了，母亲送他回去，经过三百多里路，而且鼓励他儿子：一日不太平，母子一日不能团聚。军中本要严办他儿子，但因母亲教导有方而赦免了。第六位是刘大娘。她有一个孩子名叫刘楷，他并没有告诉他的母亲而去当兵了。一天刘大娘在街上看见队伍中有一人极像她的儿子，她仔细一看，果然是她的爱子，于是她去买了许多爆竹，命人燃放。有人问她为什么燃放爆竹，她说：“颂祝我的儿子胜利归来。”在这爆竹声中刘大娘出名了。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11卷，第703—707页。选自《苏州振华女校四十周年纪念刊》。这是陶行知1946年6月29日，专程由上海去苏州振华女校高中19届、初中16届毕业典礼上的演说。记录者：尤家玉、顾鹤犟。
【注释】
①“中晨二十八” 在《陶行知全集》第9卷第594页中为“中农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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