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叔① ：
借着这个地位来答复你的问题，因为你所感到的困难，便是一般人所觉得的苦痛，吾把它公开，就要使大家能看到。
你想废去班级制，实行生活法，实是可喜的消息。虽吾没有看到你的详细计划和施行步骤，可是你的一种勇敢的精神，真使我佩服。
来信上说：“失败当然是在意料之中，不能因为失败，就此丢弃，因噎废食，为世人所不取；所以我又二次欲试。岂料明令之规定，社会之监视伈伈伣伣，使我默然！”成功与失败，在试验者可无所容心，因为每一种试验，只要尽其心力去做，试验成功固是可喜，试验失败亦有相当价值。因怕试验失败，就此丢弃的，不是要想到“为世人所不取”，应该为自己的兴趣与志愿而可惜。不能试验是自己的主张不能贯彻，关不得世人的取不取。
你说又二次欲试。岂料明令之规定，社会之监视，因此使你“默然”了。凡是一种新的试验，决不会平平稳稳，安安逸逸的过去的。最先和你接触的，便是“明令”。“明令”是屈服人的思想，束缚人的行为的东西，中外古今能做试验工作弄的，谁不经过一番刻苦耐劳的历程，主张被人攻击，生命濒于危险，可是在他心头，只是主张的能否实行，不是“明令”的压束后的苦痛。哥白尼的主张地圆，马丁路德反对旧教，都是实例。你在前信上说起的文纳特卡制的创始者华虚朋不是也被明令所指责遭人所反对的么？所以你不必怕社会的监视，社会本来是盲目的，待你稍稍成功时，社会即会肉麻地捧你起来的。
教育本来不是什么神圣的事业，教育者总得吃饭穿衣，养家活命，虽然也有许多失意政客和得意政客借着教育的牌子清高的名号做护身符。一个小学教师，在穷苦的乡村里做事，和一般愚拙真朴的农民相处，站在金权世界的现代，实在是再低微也没有的工作了，决不会像一般得意或失意的政客盘踞或遥领那学府来得快慰。话要说回来，小学教师虽苦，能够让你真心诚意地实行一种学说或主张时，也还有一部分生趣；可是明令堂皇地限制你，社会暗地里监督你，使你的学说与主张灭绝了才肯罢休呢。照此说来，那么我们不必费精力去做什么试验工作了么？这又不然，教育是“日新”又日神，化阻力为助力的手段去贯彻自己的主张，以求新教育之推进。你既不愿坐以待毙，那么你得用出你最后的呼吸去打到人们的心坎里去；“振臂疾呼”是乡村教育者时时用到的努力口吻呀！
乡村人民满贮着真诚的心，他们不愿进取，不要新奇，看见你使用进取和新奇的方法与手段时，便会消极的和积极的来反对。所以对于农民，对于乡村社会，一定要用温和的手段，循次渐进的去潜移默化。一时焦急，满局皆输，希望你捺着心儿，忍着劲儿去干事。
你说事情忙不过来，学校功课和社会活动交相迫着。这点我承认是实情。可是你能改变一种态度，一定觉不到事情的累赘与苦痛了。怎么改变呢？就是你要想到所做的事是教育不是上课，是艺术的兴趣不是劳苦的工作。你时以艺术的兴趣来辨教育。一定不会感觉事务的忙碌和累重的苦闷了。
你的信里虽然带着愤慨和牢骚，我总相信你是有为的青年，望你不要为一时感慨，便对事业全部否定。记着“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最后的努力者”。
一之②
三月 一日灯下
附：盛震叔给陶行知信
一之先生：
司晨的公鸡，杜防的堡垒，舍我其谁哉！？自然啰！振起你的精神，吹起你的法螺，去唤醒那熟睡的民众，这样，才可说你是一个克尽斯职者。不过有时自然而然地会使你绝望，灰心！单就我校来说吧！本来在我的计划中，想废去班级制实行生活法，失败当然是在我意料之中，不能因为失败就此丢弃，因噎废食为世人所不取，所以我又二次欲试。岂料明令之规定，社会之监视，伈伈伣伣使我默然！
唉！教育是吃饭找钱的工具；学校是失业工人的收容所，在乡村社会，畸形的乡村社会里，有此现象，城市里，何独不然？但你也不能说教育的本身是这样，完全是因为农村经济破产，工商业不振……使然的。假使你愿意从事于乡村，在你还想做一点事。而他，他们已无形中告你，最好你们走吧！否则敛迹些！唉！命耶？！运耶？！乡村教育之命何其短耶！勇士既死，将领无归，如之何？如之何？坐而待毙又非吾愿，振臂疾呼，恐遭受荼毒，质之先生，良策为何？
小学教员生活，假使你用慧眼一看，真是阴间苦鬼逊三分！日里小学部，晚上民众学校，社会活动，还有民众茶园，阅报处……各色都有。从精神方面讲：一个人要使得（各种事业）同时进展，难吧？！顾此失彼，当然是免不了的。与其只求量的方面发展，不若在质的方面去求进步。你说：对吗？
盛震叔书于深夜三月二十日。
文纳特卡制的四个重要原则：
一、使儿童尽量地能够获得将来在生活上的应用知识和技能。
二、每个儿童应该自然的和完美的，能够享受儿童的生活。
三、人类的进步，在每个分子能够达到充分的发展。
四、人群的福利，需要每个分子中有整个的社会意识之发展。
*选自胡晓风等：《陶行知教育文集》，第250页。
【注释】
①震叔 即盛震叔。
②一之 即李一之，陶行知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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