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讲的题目是“民主教育”。
我们现在的教育，不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时候，而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时期。中华民国的教育，应与大清帝国不同。从前是一个人的主人教育与四万万人的奴隶教育，和文武百官的奴才教育，而今要四万万人民的主人教育、文武百官的人才教育。但是现在的奴隶教育太多，主人教育太少。“中华民国”的招牌，顾名思义，奴隶教育应除尽，整个社会需要的是全民组织起来的民主教育。没有一个人可以失去民主教育的机会。
在这万变的社会中，我们还要保住一种好学求进步的精神，我们从小曾学过民主，所以上自握权的人，下至保甲长、校长，都不是因袭旧的独裁作风，我们以往所学的；现在都不足以再来教学生，我们需要自我再教育。自我再教育就是我们再受民主教旨。
民主的教育，包括四点：
一、民为贵—大家说“教育第一”，其实更重要的是“人民第一”。只有重视人民的教育，才能第一。
二、“天下为公”——教育为公，文化为公，不可由任何人据为己有。
三、建立民主的主张——应该集思广益、虚心学习，用民主方法，从各阶层多方面结合而成的主张。
四、自己要说话——也让别人说话，最好是大家商量。自己要做事，也让别人做事，最好是大家合作。自己要吃饭，也让别人吃饭，最好是大家有饭吃。自己要安全，也让别人安全，最好是大家平安。自己要长进，也让别人长进，最好大家共同长进。
这些都是我们以前所没有学过的，不但要再学习，而且要将所学贡献给人民，为人民大众而服务。
进行自我再教育，不能没有先生，配做我们的先生的人要具有两种资格：
一、有真知灼见而无偏见。
二、敢话真话，不说诳话。
此外，我们应该拜两种素来没有想到过的老师：
一、我们应该跟我们的学生学习，不拜儿童做先生，就做不好先生。我可以举一个例：当晓庄师范被封的时候，我们的教员不能去上课，小孩们没有了先生，他们不接受被派来的老先生，于是大家想出了温习的办法！他们聚在一个庙里，一块儿温习，自称为自动学校，而且推举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胡同炳做校长。我那时在上海，听了这消息很高兴，就做了一首诗给他们：“有个学校真奇怪，大孩自动教小孩，七十二行皆先生，先生不在学如在。”我把诗给儿十大学生看，大家都认为很好，于是我就快信寄到晓庄。三天之后，胡同炳来信了，他说诗应该修改。“大孩自动”，难道小孩不能自动吗？你说“大孩教小孩”，我们这里小孩也教大孩。你说有个学校真奇怪，大孩教小孩，有什么奇怪呢？这三把火炮，把我那个“大”字炸得粉碎，从此我便依他的建议，改作“小孩自动教小孩”。诸位看看，不是更好么？还有一个例：南通张孝若的女儿，才十三岁，一次我在那里讲演，一分钟讲四个题目的讲演：
一、做工——只吃饭，不做工，什么人？寄生虫。二、读书——吃饱饭，不读书，什么人？老母猪。三、教人——读死书，不教人，什么人？不是人。四、打倒帝国主义——这题目，现在已改作“怕民主”了。——教死书，怕民主，什么人？小老鼠。
那位张小娟听完站起来说，第三题的不是人，不好。茶杯不是人，桌子也不是人，不是人的东西太多了，她想改作“木头人”。我接受了，诸位看，不是比原来的好多了吗？
所以我要学生做先老生，了解学生，才能教学生，而且常和学生在一起，可以青春不老。
二、还有一位最伟大老师，就是老百姓。老百姓知道的，比我们知道的多，我们应和他们作知识上的交流。十九年前我在晓庄时，许多东南大学的学生，常常来玩，有一天一个大学生说：“农友，你种这许多韭菜，卖得完吗？”那农人说：“先生，这是麦子。我在旁边看见那大学生，装满了知识学问的大头脑似乎缩小了一些。”
还有一点，我们应向老百姓中的，他们教我们用手。我们知识分子，常常不会用手。从前我们学校开荒考试，男生先考挑粪，女生先考倒马桶，若是考得不高兴，就不必再考别的。农人的刻苦勤俭，都是我们应学习的美德。这次抗战，农人出力最多，虽然胜利的果实，他们没有享到。要了解农人的痛苦、需要和他们心中的愿望，去学习。才能帮助他们，并为他们服务。办民众夜校，若只凭我们所想的去教，学生是必定每天减少，终致跑光了。我有—首诗：“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教人民进步者，拜人民为老师。”我们不能将他们当鸭子填，更何况我们所填给他们的东西，一点也不滋补，他们怎能欢迎？我们都有小独裁的作风，若没有人民的力量，仅仅自己有决心还是做不好的，总之，我们要虚心向人民学习。
三、要建立组织——一个社会大学，大家天天在一起，一同求进步。应该受社会大学教育的，是职业青年与教员。上海有四万人需要受这种教育。
办社会大学，亦有普通大学的种种困难与限制，只需三个条件：
（一）有学问的教师；（二）能听讲做笔记，而好学不倦的学生；（三）还要有一个大学之道，即师生共同走的路线，如孔子的大学之道和苏格拉底之“自明”，都是例子。
重庆的社会大学，是学生自己发起，自己筹款，自己举校长，自己开教授名单，也有一个大学之道，是修改儒家之大学之道的。
（一）在明民德（而非明德）——民德有四：（1）觉悟（非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要使学生知道自己是中国的老板。（2）联合——联合起来做老板。（3）解放——头、手、嘴、眼、时、空六大解放。（4）创造——要创造新的自己、新的中国、新的社会。
（二）在亲民（而非新民），亲民有三部曲：（1）钻进百姓队伍与老百姓亲近。（2）成为他们的亲人。（3）要老百姓承认你的确是他们的亲人。还有一个三部曲：（1）为人民服务。（2）跟老百姓学习。（3）和老百姓共同创造。
（三）止于人民之幸福——与人民共同造福除苦，所谓幸福有四：（1）福——安居乐业，有自由，有读书机会。（2）禄——丰衣足食。（3）寿——健康有保障，生病有医药。（4）喜——结婚、生儿育女、经济能力，都能如愿以偿。
希望大家创造社会大学，以进行有系统之自我学习，武装自己。以争取民主，而不断地为老百姓服务。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4卷，第539—542页。原载1946年5月25日《文汇报•教育阵地》第2期。记录者：陈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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