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两件最平常而且最重要的事，一是事业，一是恋爱。人常说人生四件事，两件能自己控制，两件不能自己控制的。两件不由自己控制的是生与死；两件能由自己的控制的即事业与恋爱。恋爱的事，人多忌讳而不言，其实是一件极光明正大的事。古人说过：“食色性也。”“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可见古人已重视这件事。我今天讲这个题目，假设是自己坐在飞行机上，在空中观察人类，将人类恋爱的现象报告一下。恋爱发生后有几种显著的现象：（一）恋爱的人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只知爱他所爱的人。（二）恋爱的人，愿将整个的自己、整个的灵魂，献与他所爱的人。（三）恋爱不是一帆风顺，水到渠成的事，必须经过许多波折。它的进行是以波浪式前进的。照心理学讲来，恋爱进程的变化，女性低而男性高，这是说恋爱未受阻力时的情形。恋爱受过了阻力又要发生什么情形呢？恋爱倘若受了舆论的压迫、父母的监视、旁人的捣乱，爱情就要戴上假面具，在暗里进行。如果爱情还是受阻，那就要走第二条路，就是革命。所以压迫恋爱的人是天下最愚笨的人，他不是受骗，就是给人家革他的命。恋爱还有一种阻力，是三角恋爱。在三角恋爱中，免不了妒忌。不过人类有一特点，将爱的情感引申出去。比如一个男子爱上一个女子，爱到极点就能引申自己爱情，爱那女子的所爱。恋爱不是人人都能成功的。古语说：“成败乃兵家之常事。”我亦可说：“成败乃恋爱之常事。”恋爱既有成败，善处成败，是一件紧要的事。怎样处置恋爱的成败，我有一个好例子可以说一说。三年前我到浙江观潮，同行者有汪精卫先生① 、徐志摩先生② 、任鸿隽先生及其夫人③ 。当时有人同徐志摩先生开玩笑，向志摩先生贺喜。精卫先生以为志摩先生得了公子。志摩先生自己解释说：“生子不如成婚，成婚不如定婚，定婚不如求婚，求婚不如求不成。”这是诗人的态度，将失恋的情感④ 在诗中（或艺术中）表示出来，使他的更能动人。
在中古时代，西洋人还有一种好气概，就是Chuatnig Sdilif⑤ 。他们尊重女性，在三角恋爱的情形中，男子（假如两男爱一女）必让女子自己选择，女子爱谁就是谁，失败的人决不应多言。倘如女子自己也决不定要爱谁，他们也有痛快的办法，以决斗解决之。决斗的事，我虽不希望发现于现代，但他们这种态度是很高尚的。
在历史方面来看，对于恋爱的观念，有两个不同的时期：
（一）以恋爱为求社会之继续生存，即恋爱是为传种而有的。
（二）恋爱是为个人的，传种不传种，没有多大关系。
第二种观念盛于今日，第一种观念盛于古昔。
恋爱又有一显明的趋势，就是专一或独占。此种趋势，可用事实来说明：我们看到一夫多妻的家庭，总没有和睦的。纵或一夫多妻不组织家庭，这种办法中外也都有人试验过，起初的时候尚可，久之仍趋于专一或独占的路途。在科学方面也告诉我们，家庭式一夫多妻是不能存在的。以上所说，即我假设自己坐在飞行机中观察人类恋爱行动的结果。恋爱本是一件极平庸极重要的事，我们应该公开的诚实的讨论，才不至走入歧途。中国习俗，家庭间、学校都不敢谈到这个问题。全国学校中，师生坐在一堂来谈论它，晓庄恐怕是数一不能数二的。上面所说都是恋爱的现象。我想要在这些现象中抽出一个定义来，但觉得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有人说恋爱是男女专一的相爱，其实也不尽然。有的人单恋比恋爱更要专一。世界的事物，很难寻出一样恰当的东西比喻恋爱，只有电力略略相近。电力不限在有线电，无线电更有力。平常的无线电两面距离愈远，其力愈弱，但恋爱的力，两方距离愈远，则其力反愈大。恋爱既然像电一样，倘若有站在这两电中间的人，就应特别注意，谨防碰了电力。我个人对于恋爱的主张，也可对大家说一说。我的主张：（一）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二）恋爱属于个人成分的大，对于社会的关系小；（三）认清自己的目的。事业与恋爱，各人的选择不同，重事业的人以恋爱为轻，置恋爱于事业之后；重恋爱的人以事业为轻，置恋爱于事业之前。天下最幸福的人，当然是事业与恋爱兼成者。两者失一，都能令人流泪。但我们从事乡村教育的人，如果两者不可得兼，孰舍孰取？要请大家仔细考虑一下，自己决定。
还有一个问题与恋爱相关的，便是离婚问题。我放眼看看社会中人，对于这个问题有两种态度：一种夫妇相得的，听到离婚两个字，掩耳而走，认为大逆不道；一种是夫妇不和的，自己天天想离婚，听得人家说离婚，总是双手赞成。我的朋友间这两种人都有的。冯焕章先生骂他的高等法院院长在革命未成功前谈离婚，也是这两种态度中的一种。同时我们也看到相反的态度。究竟人家的态度如何，我们的态度应当怎样呢？在我看来，夫妻而至于离婚的地步，是世界上最伤心的事。夫妇不能相爱，也应平心静气研究不能相爱的原因的所在，尽力设法以挽救之。倘真正无法可挽救，我也赞成离婚。这是我对离婚的问题的态度。
一、人说名誉为人生第二生命。这句话我觉得很重要。有恋爱的人，爱护情人，一定要爱护她（或他）的名誉，否则没有恋爱的资格。旁观人也应如此。人们做事一举一动，都不能过分。恋爱者固应当爱被爱者的名誉如生命，旁观者亦应爱他们的名誉如生命。中国人不尊重人家的名誉，已成为通病，我们应当切切实实锻炼这种态度。
二、恋爱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主张无条件恋爱的，以恋爱为目的。这大约是偏于感情的人，如艺术家、诗人所主张的。一种主张有条件恋爱的，他们主张先有理想恋爱者的条件在胸中，遇到合乎条件才发生恋爱。这大约是偏重理智的人，如科学家所主张的。这两种态度都是对的。因为人是免不了感情，也灭不了理智的人。人的性质总有所偏重。本着自己的性质去自然恋爱，人家不能批评他的。如果这两种人，都想宣传自己的主张，要人服从，那就不对了。重感情的人固然随感情转移，有时难免时此时彼，爱情不能持久。但重理智的要想抱定自己条件，逢着可爱者要用分析的工夫，去分析他是否合于自己的条件，事实上恐怕难做得到。
1928年2月16日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11卷，第246—249页。是陶行知1928年2月16日在晓庄师范学校的一次演讲。
【注释】
①汪精卫（1883—1944）原名兆铭、字季新，浙江绍兴人。生于广东番禺。日本法政大学毕业。早年参加同盟会，曾任《民报》主编。1910年因参加暗杀清摄政王载沣被捕。辛亥革命后，拥袁窃国。袁死后投奔孙中山，1925年在广州任国民政府常委会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1927年发动“七一五”反革命政变，后任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兼外交部部长。“九一八”事变后，主张对日妥协。抗日战争爆发后，汪虽在国民党及其政府内做了高官，1938年12月竟离开重庆逃向越南河内转投日本成为汉奸。
②徐志摩（1896—1931）中国诗人，浙江海宁人。曾留学欧美，先后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政治、经济硕士学位。1921年回国后历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大夏大学、中央大学等校教授。参与主编《诗刊》、《新月》等文学杂志。是“新月派”代表人物。1931年，因飞机失事去世。
③任鸿隽及其夫人 待考。
④“失恋”的情感，是很痛苦的。陶行知对当年晓庄师范的学生说：“我们晓庄燕子矶幼稚园旁边，常有人在失恋后去跳长江，就是一种悲剧。所以，我们在矶头竖立一块木牌，上写着：‘死不得！想一想！’果然起了一些作用，跳江的人少了些。”参见《陶行知全集》第11卷，第365页。
⑤原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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