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反对同中国本身一样古老的教育制度的文化革命，今天正在中国兴起。这种教育制度使得汉字十分艰深难学，以致百分之八十的人民成为文盲。因为需要花上许多年来学习，所以只有少数有特权的人，才能掌握几万个汉字来达到能读会写的程度。近年来，把自己叫作“文化工作者”的那些学生和知识分子，担负起将复杂的汉语拼音字母罗马化的任务，并把这套罗马化字母教给群众。这种罗马化的字母共有28个，以“拉丁化”闻名。
为了把新教育带给人民，一种工农学校，制度创立起来了。这种学校没有领薪的教师。学生和知识分子们，每天花至二小叫来训练群众，过了一段时间，群众便培养出自己的教师，差不多每个班级，总有四至五人有任教的天生才能，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就主动地领导一个班级或个小组。于是，在农村地区便可看到农民教农民的情况，在城市里，可以看到工人自己当教师的工人学校。
大众教育运动的原则是：每个人，即使只学习过几个月，只要学到一点，就应把他所学到的教给别人。这是“小先生”制度的基础。甚至很小的孩子，也可以当“小先生”——能力较强的可以各领导一个班级，其余的可以各教一个三四人的小组。五六岁的男孩子、女孩子教他们的父母、祖父母、佣工等读书写字是常见的事。
一种新的心理状态，支撑着这种新的大众教育运动。生活的变化，就是教育的变化，在普通学校里不需要，有时也不可能，进行这种教育而获得成功。因此，我们的教育不限于学校的形式。既然真的教育来源于人们生活间的接触，任何有人居住或聚集的地方，实际就是一所大众学校。于是，我们的学校是在庭院、走廊、街道、商店、庙宇、兵营中举办的，整个社会是我们的学校，全部生活是我们的课程。
文化工作者，正在全中国组织这种大众的教育制度。音乐和戏剧工作者的相类似的团体，也在进行同样的活动，茶馆里讲的故事，也在宣传这种新的教育。因此，这一思想便广泛地传播开去。
新的课本，用拉丁化文字编写，期刊用拉丁化文字出版了。北话和上海话的拉丁化拼写体系已经编制完成，我们目前正在编制福建话和广东话的拉丁化拼写体系，因为这些省份都各有自己的方言。据估计，一个文盲无论男女，都能够在一个月内学会用拉丁化字母读和写，因此，经过很短期间的训练，群众就能够继续自己教育自己。
新的大众教育运动起源于上海，但这种教育运动不应和晏阳初① 先生在定县所提倡的那种类型的教育方式相混淆。用汉语来说，定县类型的教育称为“平民教育”，是指普通人的教育，而新的群众教育汉语叫作“大众教育”，意思是广大群众的教育。名称上的差异，包含着主要点上的根本区别。定县主张平民教育，但在实践中却成了少数人的教育，而新的大众教育则目的在于真正实现民有、民治、民享的教育。
这一运动完全靠自力维持。民族解放教育社② 只靠每人一角钱的社员费维持。虽然对运动的同情者捐助的款子总是欢迎的，民族解放教育社的主要活动，并不依赖这些捐款，而依靠人民自己。
这场文化革命，理所当然地是和民族解放运动不可分离地联系在一起的。大众教育培养大众的觉悟。运动的目的不限于教人民能读会写，还教他们知道当前存在的各种问题，并引导他们懂得如何对待这些问题。测定一种教育制度的有效性，在于它是否经得起现实的考验。群众需要的教育是能够帮助他们面对生活的教育。回避现实的教育制度，说明它具有一种使它不能发挥作用的内在弱点。
虽然大众教育运动，进行民族解放的教育，但决不可理解为它提倡狭隘的民族主义。尽管我们面临着民族危机，我们仍然没有忘记培植国际主义精神。不言而喻，国际主义精神乃是世界和平的基础。中国大众的教师们，不敢忘掉这个重要的原则。
可能除了印度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国家像中国这样，教育一向成为有钱人的特权。这一新的运动发展和持续几年之后，将可能消灭中国惊人的文盲，给人民带来文化，使他们能够捍卫自己的文化，抵御外国的各种文化侵略。
*选自胡晓风等：《陶行知教育文集》，第392—393页。原载1936年3月15日《中国呼声》（Voice of China ）英文半月刊第2卷第1期。
【注释】
①晏阳初 中国提倡平民教育的教育家之一。曾长期担任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的总干事。该会成立于2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主要是在城市中进行识字教育。1929年该会总会迁到定县，1930年确定定县为实验区。1933年河北省政府根据国民政府法令，将定县作为河北省县政建设实验区，并设县政建设研究院于定县，由晏阳初任院长。1936年日本侵略者企图侵吞华北的时候，平教会南迁四川和广东、广西。新中国成立后，晏阳初仍在海外从事教育活动。
②民族解放教育社即国难教育社。1936年2月23日成立。领导人是陶行知。作者在这一英文论著中，把“国难教育社”译成“民族解放教育社”，是为了使国外读者更易了解该社的性质和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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