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① 曰：“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此数语，可谓中试验精神之窍要矣。盖凡天下之物，莫不有赖于其所处之境况，境况不同，象征自异。故欲致知穷理，必先约束其境况，而号召其象征。然后效用乃能发现。若其待天垂象，俟物示征，则以有限之时间，逐必不可得之因果，是役于物，而制于天也，安得不为所困哉？即得矣，或出于偶然；有常矣，或所示者吝。吾又安能穷其极处，无不到哉？
昔王阳明格竹七日而病，及在夷中，乃恍然以为：“天下之物，本无可格。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呜呼！此皆不能约束其境况，号召其象征，有以致之也。彼善致知者，役物而不为物所役，制天而不为天所制。设统系，立方法，举凡欲格之物，尽纳之于轨范之中。远者近之，微者大之，繁者简之，杂者纯之，合者析之，分者通之，多方以试之，屡试以验之。更较其异同，审其消长，观其动静，察其变化，然后因果可明，而理可穷也。故试验者，发明之利器也。试验虽不必皆有发明，然发明必资乎试验。人禽之分，在试验之有无；文野之别，在试验之深浅。试验之法，造端于物理、生物、生理，浸假而侵入人群之诸科学，今则哲理亦且受其影响矣。盖自培根（Bacon）用以格客观之物，笛卡儿（Descartes）用以致主观之知，试验精神，遂举形而上学、形而下学而贯彻之。究其结果，则思想日精，发明日盛。欧美之世界，几变其形。
吾国数千年来相传不绝之方法，唯有“致知在格物”② 一语。然格物之法何在？晦翁③ 与阳明各持一说。晦翁以即物穷理释之，近矣。然而即物穷理，又当用何法乎？无法以即物穷理，则物仍不可格，知仍不可致。阳明固尝即物而穷理也，然未得其法，格物不成，归而格心，若使阳明更进一步，不责物之无可格，只责格之不得法，兢兢然以改良方法自任，则近世发明史中，吾国人何至迄今无所贡献？故欧美之所以进步敏捷者，以有试验方法故；中国之所以瞠乎人后者，以无试验方法故。征之世界进步，试验方法即如此不可废也，则其应用于教育界者，又何若哉？
教育为群学④ 之一种，介乎形而上学、形而下学之间。故其采用试验方法也，较迟于物理、生物诸学。然近二百年来，教育界之进步，何莫非由试验而来？是以泼斯泰来齐（Pestalozzi）⑤ 试验幼子，而官觉之用以明；赫耳巴尔忒（Herbart）⑥ 设研究科，而统觉之理以阐；福禄伯（Froebel）⑦ 创幼稚园，而游戏之效以著；杜威（J.Dewey）之集成教育哲学也，以试验是哉；忒耳诺泰刻（Thorndike）⑧ 之集成教育心理也，亦以试验。他若全部发育也，先质后文也，自动也，兴味也，感应结也，习惯法也，无不根源于试验。举凡今日教育界所视为金科玉律者，何莫非昔贤屡试不爽之所遗留哉？是故试验之消长，教育之盛衰系之。
柏林大学保尔生（Paulsen）⑨ 曰：德国中世纪以前，狉狉榛榛，等于化外之民。及拉丁文输自罗马，民情一变。既而文艺北渐，蕴成宗教变革⑩ ，而民德又一进，是德人再得力于拉丁民族也。当十七世纪，法国礼乐艺术最盛，德人见异思迁，其贵族咸以能说法语为荣。及十八世纪，大风烈铁骑帝（Friedrich the Great）⑾ 又定法文为学校必修科，并聘法人为高级教师。其学于法人也，可谓勤矣！此外，于英吉利及希腊之文化，皆无所不吸收。此德人师天下之期也。迨至十八世纪之初，哈里大学（Halle University）⑿ 与郭听斯堡大学（Göttinsburg University）相继而兴，皆以宣扬精神为务。其后赫尔巴耳忒与福禄伯诸贤，先后辈出，凡所建树，皆根本于试验。虽执政者屡加干预，而其教之流行，速于置邮传命，不数十年而弟子遍国中。至十八世纪末叶，复与国家主义⒀ 会合，以国家主义定目的，试验主义定方法，相演相成，用著大效。此后言教育多宗德人。故十九世纪以前，德人师天下；十九世纪以后，天下师德人。试验主义实与有力焉！
美国三十年前之教育，亦几无事不模仿旧大陆。自乾姆（James）⒁ 创设心理试验科，而学者趋向一变。至于今日，凡著名大学，莫不设教育科，其同时试验教育心理者以百计。其试验机关与从事实地试验教育之人，几无处无之；其试验精神之充塞，可谓盛矣。观其效果，虽未必人人皆有贡献，然英德识者，佥谓美国近今小学教法冠天下。其收效之速，有如此者，夫岂偶然哉？
吾国办学十余年，形式上虽不无可观，而教育进化之根本方法，则无人过问。故拘于古法，而徒仍旧贯者有之；慕于新奇，而专事仪型者有之。否则思而不学，凭空构想，一知半解，武断从事。即不然，则朝令夕罢，偶尔尝试。提学使⒂ 弗善也，一变而为教育司；教育司弗善也，再变而为教育科；教育科弗善也，三变而为教育厅。不满十年，而变更者三，岂其善于试验哉？毋亦尝试而已。孔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仍旧贯，只是温故；仪型他国，则吾人以为新，他人以为旧矣。空想无新可见，武断绝自新之路，尝试则新未出而已中途废矣。何怪乎吾国教育之不振也！故欲教育之刷新，非实行试验方法不为功。盖能试验，则能自树立；能自树立，则能发古人所未发，明今人所未明。人将我师，岂唯进步已哉？若徒因人成事，逐世浮沉，则人进一尺，我进一寸；人退一寸，我退一尺。亦太可怜矣！
今之议者，每曰教育救国。教育岂尽能救国乎？吾敢断言曰：非试验的教育方法，不足以达救国之目的也。虽然，试验岂易言哉？知其要而无其才，不足以言试验，有其才而无百折不回之气概，犹不足以言试验也！故试验者，当内省其才，外度其势；视阻力为当然，失败为难免；复贯以再接再厉之精神，然后功可成也。吾教育界有急起直追以试验自矢者乎？吾将拭目以待之。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1卷，第207—210页。原文系成都胡晓风先生发来的复印件，署名为“李一之”。经多次讨论，确认为陶行知之作。原载1917年下半年《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育研究会会刊》第1期，又载1918年4月《金陵光》第9卷第4期，同年6月《安徽教育月刊》第6期刊载时题为《试验主义之教授方法》。
【注释】
①荀子 即荀况。
②致知在格物 《礼记•大学》中有“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话。格：推究，研究。格物：推究事物的原理。
③晦翁 即朱熹。
④群学 即社会学。
⑤泼斯泰来齐 通译裴斯泰洛齐。
⑥赫耳巴尔忒 通译赫尔巴特。
⑦福禄伯 通译福禄培尔。
⑧忒耳诺泰刻 通译桑戴克。
⑨保尔生 通译包尔生。
⑩宗教变革 16世纪欧洲新兴资产阶级发动的一次反封建的大规模社会政治活动。
⑾大风烈铁骑帝 通译腓特烈大帝。
⑿哈里大学 通译哈勒大学，1694年创设。
⒀国家主义 是一种以抽象的国家概念欺骗人民服从资产阶级利益的反动思想。对内强调“国家至上”，对外宣传民族优越论，并以“保卫祖国”的名义为侵略战争进行辩解。
⒁乾姆 通译詹姆斯。
⒂提学使 清末学官名，辛亥革命后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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