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
关于言论自由，吾人既曾于去年十一月间发表《言论自由之真谛》一评，认为此为人民神圣不可侵犯之权利，政府绝不应加以若何之限制与干涉。今请更进而主张思想绝对自由。
此一主张之提出，或者有人视为近于滑稽，同时或又有人视为决洪水之防堤，危机至大。前者以为吾人个人潜在之思想，固未尝不自由，且亦无人可能予以限制。后者则以为今日社会既已骚乱，若再取绝对之放任主义，对于思想不予以相当之防范，是无异于抱薪救火，将益以增长乱源。凡此两说，自其表面视之，固皆似言之成理，其实皆非。
吾人认思想自由之正确解释，不为个人思想“潜在”之自由而应为个人思想“公表”之自由。盖人生皆有脑，即生皆有思。吾人静思默念即穷天极地，幻念万象，固亦无人可能窥知，更无可能加以束缚，然而此不过木偶之自由耳。吾人认为行动固当受法律之拘束，而思想必予以公表之自由，使得与他人交通，以引起社会之评论研究，公开讨论，而后思想乃为有意义有价值。吾人今日固皆有木偶式之思想潜住之自由矣，然而果有思想公表之自由乎？此吾人于主张思想自由之先，不能不正确辨认其真谛之一解也。
次之，今日我国家我社会，固已陷入动荡不宁之境，青年之思想，固极驳杂不纯。然而此种动荡之现象，实为由于政治之紊乱与社会经济之破落，而非由于驳杂思想之鼓荡。抑且正以社会之动荡，民生日蹙，而政治上之权力者，乃更从而予以重重之桎梏，使其有思而不能思，有主张而不能公表，不能自由觅取出路。愤激郁结，适足以使其铤而走险，以求一决。是盖有若筑堤防水，似可防患于一时，而洪涛激荡，堤终将一决而不可收拾。固莫若撤除堤防，多开水道，使水得其平，得畅其流，庶不至激为拍天之巨浪。此吾人于主张思想自由之先，不能不明白辨认其利害之又一解也。
自国民党主政以来，即厉行党治，一切庶政，都以“党化”为前提，举凡人民思想与言论，概加以束缚。尤其自民十六① 国共分裂而后，对于思想言论，限制尤严。凡与国民党主义与立场不同之他种学说、他种主义，不仅绝对不许其流传，抑且绝对杜绝其研究。数年来青年之断送于此者，盖已无可数计。吾人诚不知当局对于此种限制，亦尝于法理上曾否加以深切之研究？更不知当局此种限制，是否能确信其遂足以遏抑人民不可遏抑之思潮？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11卷，第380—381页。原载1932年4月8日《申报•时评》，署名：彬。
【注释】
①民十六 即公元19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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