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朋友啊！您想得一位爱人吗？我心里有个姑娘，愿意介绍给您，您可愿意去拜访她而向她追求？她姓自名然，我们称她为自然小姐。假使您还没有爱人的话，您可以依照我指示您的路线去探寻她的芳踪。捉着她！投到她的怀抱里去，要她教您如何可以得着她的爱，情愿将她心里的秘密，一五一十的泄漏给您。
这是多么够味儿的事啊！浪漫即生命。没有这心灵的跳动，不算是科学的生活。
一天到晚沉醉在八股里，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科学的书呆子。一年到头闷起头来照样画葫芦的干那刻印板的实验，充其量不过是一套科学的猴子戏，这里面没有生命。如果是科学，便是蛇儿成龙时所脱下的壳子，不是活蛇，尤其不是真龙。您必得和自然小姐发生恋爱，尝一尝其中的甜酸苦辣，才算是过着科学的生活。
我现在为您画一条路线吧！
您必得愿意用自己的腿去走路，然后才用得着路线。爱人不是从天上落下来，您必得上天去找。行动是思想的妈妈。科学是从把戏中玩出来的。您或者要说：“我不知道，怎么能行呢？”信我的活吧！科学以无知之行始，以能行之知终。自然小姐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要您把双手儿从袖筒里伸出来捞一捞，便可以把她捞着了。
杜威先生分析反省思想（Reflective thinking）之过程，列举了如下的步骤：（一）困难之感觉；（二）审定困难之所在；（三）设法解决；（四）在许多方法中选一最有效的试试看；（五）屡试屡验之后再下断语。这反省的思想之过程便是科学思想之过程。可是杜威先生所叙述的过程是单极电路，通不出电流。他没有提及那思想的老祖宗。这位老祖宗便是行动。路走不通才有困难。走不通而不觉得困难，这是庸人；连脚都没有动而心里却虚造出万千困难，这是妄人；走不通而感觉有困难便要解决这困难，不到困难解决不止，这是科学家。所以我要提出的修正是在困难之前加一行动之步骤。从无知之行到能行之知是行而后知；从能行之知到无知之行是知而后行。抱着能行之知去行，以寻常目光看来是行得通了，但是事实未必尽然，向前行不得多少路便又走到另一天地，能行之知又化成无知之行了。我们试拿一大张纸，从中心以螺旋形向外画去，初看是周而复始，循环不已，其实是愈旋愈大，大到没有边际；若从外向中心画来则愈旋愈小，小到不可思议。你沿着这螺旋形的路线去探寻吧！
英国远在哥仑布探获美洲之前已在那儿开采煤炭，挖到深处有时遇涌泉，遇着涌泉便要抽水。初用人力，实抽不及。次用马带，也无涌快。法人帕瓶（Papin）① 用蒸汽造真空之法（1690年）为撒费里（Savery）② 所得，制成蒸汽抽水机（1698年）。蒸汽压力每英方寸有一五○磅，买他的抽水机的只有一家，因为机易炸裂，马力虽小，比较平稳。等到纽柯门（New Comen）与撒费里合作，解决了压力问题，而新创之蒸汽抽水机（1711年），便不翼而飞了。这种抽水机在英国煤矿里称霸了六七十年，没有别的抽水机足与它抗衡。到了后来，有一位没有做完徒弟，不能加入葛拉斯哥（Glasgow）③ 同业公所，从大学里得了特许，在校内开设一个小工场，以制造仪器过活的瓦特（James Watt），一天替一位教授修理一架撒纽蒸汽抽水机，修好了，烧水一试，只见汽锅里的水化为蒸汽，为圆筒完全吸收而去，仔细观察，才知道蒸汽已在圆筒的冷壁上凝结为水了。新的蒸汽进来必须将圆筒再行蒸热，而在蒸热的时候又有蒸汽凝水在壁了。他在心里一连盘算了几个星期的问题是：如何可使蒸汽凝结而圆筒常保持它的热？他思虑的结果是把圆筒通一短管与一凝汽器相接，使蒸汽可流入凝汽器凝结，而圆筒不复有热后使冷、冷后使热之耗费与麻烦了。这是他在1765年之发明。但是圆筒露在空气中，热也会消散，他于是发明蒸汽套筒（Steam jacket），在圆筒外加一圆筒，隔间也灌入蒸汽，于是圆筒之热不易消散了。同样，他在凝汽器外套一冷水桶，而蒸汽亦易凝结了。纽氏之机在圆筒上面开口，靠着大气压力压下活塞。瓦特问：既然有蒸汽何必还要借大气？他于是将圆筒上口紧闭，叫汽锅的蒸汽将活塞压下，一个真正的蒸汽机关的雏形乃于1769年出世了。不久，他又以为蒸汽的压力于推动活塞之外还有剩余。他问：为何不想个法子叫它推了一段路便行闭断，以资节省？他于是又发明闭气瓣（Cut-off），过不多时，他的双向推动圆筒出现了，从此活塞之两端都用蒸汽膨胀推动了。那时他要推销他的蒸汽抽水机，还得与马拉的抽水机竞争。他算出来一匹马在一分钟内能负重三万三千磅走一英尺路，所以一匹马力到现在还是称为每分钟三万三千尺磅。他卖机器的时候是说：“这部机器能做四十匹马的工作。”马力（Horse power）一名词便是这样来的。瓦特对于高度压力不愿使用，等到项布洛耳（Jonathan Hornblower，1781年）一辈人出来才知道高压力可以运用二个至四个圆筒而节省大量之煤炭。瓦特的蒸汽机关还是抽水用的。美国人费计（Fitch）④ 于一七九○年造成汽船，行驶于费拉德耳非亚与柏林登之间。一八○一年美国伊文思（Oliver Evans）造了一部蒸汽机关，证明可以锯石头，磨石膏，后来又用蒸汽机关磨面粉。一八○四年英人特雷维西克（Trevithick）运用蒸汽机关在铁轨上开第一次火车载矿铁二十吨。以后屡有改进，一个蒸汽机关竟造成空前之产业革命。
我们在这一段小小的蒸汽机关的发展史中，处处可以看出行动生困难，困难生疑问，疑问生假设，假设生试验，试验生断语，断语又生行动，如此演进于无穷。懒得动手去做，何能算是科学的生活？
然而中国的农人何尝不做，做而遇着困难又何尝不感觉？他的过处是不追求做之所以然。蝗虫飞满天，他说是神虫降临。大水为灾，他说是天老爷要收人命，他的假设不容试验，所以断语成为武断，而行动也就不得不仍旧贯了。自然小姐不是一个神仙，也不是一个魔鬼，您要拜她，怕她，她就要跑了。可是您不敬她，不爱她，不追求她，她也不会和您接近。我们试看看巴士笃⑤ （Louis Pasteur）之追求吧！
法国南部常有蚕疫发生。亚来（Alies）一区，十五年中至一八六四年损失在一万二千万法郎。巴士笃于一八六五年被任为蚕疫研究员。
他生平是一只蚕也没有见过。他到法布耳（Fabre）家里去拜防的时候，向法布耳要几个蚕茧。法布耳向一个邻居要了一些回来送他，并写了一段笔记说：“他拿了一个茧翻来覆去的察看，很觉得奇异，好像我们观察一个稀奇的东西似的。后来他把茧子拿到耳边摇摇，极惊讶的说：‘这家伙会响，里面有东西咧。’我回答：‘然里面有东西。’‘什么东西？’‘蛹。’‘蛹是什么意思？’‘蛹便是蚕在未变成蛾之前，所变的一种木乃伊。’‘每个茧里都有这东西吗？’‘当然，蚕茧便是保护蛹的。’‘啊！’他没有说别的，便把这新奇的茧子装入衣袋里，以便带回去得暇研究。巴士笃对蚕、茧、蛹和昆虫变态，完全不明白，却来恢复蚕业！古时的体育家是裸体决斗……他也好像一个裸体的战士，冲入战场上来和蚕疫宣战。我不但是惊讶不已，简直是望呆了。”
法布耳这次受了巴士笃的影响极深刻，从此他便抛弃书本向自然追问，卒成世界昆虫学泰斗。
巴士笃之所以敢于和蚕疫肉搏也不是毫无准备，他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头脑，从酿酒研究出的微菌经验技术，都是他的枪炮子弹。他所没有的是一些无关要旨之死书本知识。这种死知识在头脑里装得太多，反而妨碍思想之自由，倒不如没有还要好些。
巴士笃便是这样与自然小姐萍水相逢，他对于她的来历，在没有相会之前是丝毫也不明白。哪里知道他们便从此结下了万年不朽之姻缘。
他排除一切药方专求病源。病蚕都有微点，像胡椒子，所以这病称为胡椒子病或微点病（Pebrine）。亚来农学会只在卵里或蚕里搜求那微点的病状，其实卵或蚕的本身都能把病菌带去，而不现露那显微镜所能现露之微点。唯独巴士笃要在蛹与蛾里找病态之发展。他在亚来育了两种不同的蚕，一是用健全的蛾的种子养的；一是用有微点病的蛾的种子养的。他建立一个假设说：“应该有一种方法使我们能从不带微点的蛾里找出健全的种子。”结果他得了三对不带微点的蛾。此外还有别的关心蚕业的人送来了五个无病之蛾。他从这些蛾上取得种子等候第二年实验。到了第二年养育起来，果然没有微点的蛾所产生的种子都是健全的。他于是自信的说：“一八六七年一定是养蚕者诉苦之最后一年。”这年一月他便和他的夫人与艺友们到亚来之日斯格桥来试验育蚕。邻近一家养了前年用的日本最优蚕种忽然也发生微点，巴士笃考察缘故，知道这些蚕在一龄的生长期内是和不健全的种蚕放在一块所以受了传染。他自己养了十六筐蚕，第十六筐蚕没有微点也害病死。这是一个大疑案。经过细密的考察，他知道这是另外一种病，称为软病，为胃中发生一种螺旋状细菌（Vibriones）所致。
巴士笃对于蚕疫是追求了它的所以然了。只要您肯努力追求，自然小姐是会拿她心里的秘密告诉您的。孔雀有美丽的羽毛，鹿儿有刚强的角，这都是求爱的天然工具，不像现在少数堕落青年之敷粉。您若想追求自然小姐，您必得自造工具。巴士笃研究蚕病之工具除了显微镜外，差不多都是他自造的。伽利略想看天便造望远镜；法拉第自造电动机而电学乃益放光明。第一流的科学家没有不自造工具的。不能自造工具而要想得自然小姐之爱，是比如镜里采花，水中捞月。
自然小姐是天下最妒之小姐。她是超过一切，不愿与别人共爱人。您如果要有一位夫人，必得如巴士笃一样，看准了便立刻求婚，求成了便立刻结婚，结了婚您的夫人必得将Science的第一个字母大写，帮助您做个伽利略或牛顿，甘心情愿和您共同侍奉自然小姐。万一得不到这样位夫人，您可以效法牛顿，忘了向他所欢喜的表妹求婚，或者像卡汾狄士一样终身不愿见女人面。自然小姐甚至于妒她自己的照片、自己的轶事。您为什么舍了面前的活人而与她的符号鬼混呢？一位朋友要研究蚂蚁，我问他为什么不立刻动手，他说我正等着美国来的书咧。他不知道在他身边就有蚂蚁够他研究一辈子！这位先生好比是遇着林黛玉，把她放在一边，却自言自语的说：“等我的《红楼梦》买来再和她谈心吧！”
自然小姐欢喜熟人，不欢喜生人。您从小便须和她做朋友。您做小学生的时候便要与她订交道。最好，是在幼稚园里。不，在妈妈的怀抱里便须与她一块儿玩。过了中学时代您与她还不相认识，那么我怕您终身就无与她见面的姻缘了。
我的路线画好在这里。青年的朋友们！我等着要喝您们的喜酒咧，万一请不起喜酒，那末，喜信也得给我一个吧。
二○，九，廿一
*选自《陶行知全集》第2卷，第541—547页。原载1931年10月10日《生活》第6卷第42期，署名：斋夫。
【注释】
①帕瓶 通译帕潘。
②撒费里 通译萨弗里。
③葛拉斯哥 通译格拉里斯哥，英国城市。
④费计 通译菲奇。
⑤巴士笃 通译巴斯德（1822—1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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